季澜的复仇没有因为霍三爷落网而停下。名单上还剩五个名字。
黑色笔记本的折痕处已经发毛了,纸页边缘卷起来又压下去太多次。第一页上沈建忠和霍永明的名字后面都打了红勾,红笔压得很重,两道勾在纸上刻出肉眼可见的凹痕。第三个林海通人在加拿大多伦多,程局说引渡手续最少还要半年。第四个赵万钧,上周程局发来消息,人躲在四川凉山一个乡镇里用假身份开了家建材店。
第五个。季澜的笔尖在第五个名字上面点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极小的圆点然后干了。
何静姝的舅舅。何国辉。
何静姝离职后一直躲在何国辉庇护下。何国辉六年前是季氏商团城西分部的采购经理,季父出事后第一个倒向霍三爷的人,把城西四条核心供应链一夜之间全部转给了霍永明名下公司。季父在遗书里没有写他的名字,不是因为不恨,是因为何国辉级别太低,排在名单里都算高攀了。但苏叔每提起这个人都会放下手里的活,用抹布把手擦干净,然后说——当年找小混混去季家门口泼油漆的就是他雇的人,泼完第三天又去报假警说季家仓库藏毒。那包扔在仓库后门的面粉袋子被当成毒品取样化验,整整折腾了半个月。苏叔说这话时正在银座后厨切土豆丝,菜刀起落没停,只是在"藏毒"两个字上拉了一道很长的拖音,刀刃切到案板时比前面几刀都重,土豆丝断了好几根。
季澜拨了何静姝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接了。何静姝终于接起来时声音比以前沉了很多,那种被化妆品和职业微笑撑起来的底气在躲债的日子里被磨得干干净净。
"澜姐。"
"你舅舅最近住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背景里有电视声,戏曲频道在放《四郎探母》,老生扯着嗓子唱佘太君;还有老人咳嗽的声音闷闷地穿过话筒,每咳一声都像从胸腔最底部硬往外挤。
"城西老房子。我舅妈走了以后就剩他一个人。保姆上个月辞了,嫌工资低,连买菜都不愿意跑了。他连下楼梯都费劲,我给送了半个月的饭。昨天给他炖了点排骨,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嚼不动。"
"把他的账交出来。"
电话里又是一阵很长的沉默。何静姝走到了阳台上,风声一下子灌进来,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啪啪拍在她身上。
"澜姐你放过我舅舅。他都七十多了。这两年心脏搭了两个支架,去年冬天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月。出院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我给他穿袜子时摸到脚踝,骨头硌得我心酸。他现在的日子连下楼梯买菜都要歇好几回。"
"他找人害我爸的时候,我爸也五十多。"
季澜的手指压在账目第一页的日期上,那个日期是她爸去世前三个月。
何静姝没再说话。风灌满了听筒。季澜低头看着茶几上苏叔整理的账目明细,厚厚一叠,从六年前何国辉经手的第一笔账到上个季度最后一笔转款,每条都有铅笔标注日期和来源。那笔支付给三个小混混的"劳务费"也在上面,会计凭证上写的备注是"仓库搬运",苏叔在旁边用铅笔打了两个大问号,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搬运?用钢管搬?旁边贴着一张当年的警局出警记录复印纸,日期金额完全吻合,报案人签名栏里何国辉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不赶尽杀绝。"季澜声音很平,"把你舅舅经手的账全部交出来。我只要账,不走刑事。但你心里得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追究他不是因为他兜里那点钱,是因为我得对得起我爸。"
电话那头的风声停了,何静姝进了屋,阳台门拉上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好一阵子没声音,只有老人又咳了几声。
"澜姐。"何静姝的声音忽然哑了,"我以前是真的恨您。每天晚上在心里骂您一遍才睡得着。从您把我从财务部调到前台那一天开始恨,从您公开批评我做的账目错漏那天加倍恨,从皇庭开业您站在台上我在台下看您那天恨到无以复加。"
"继续说。"
"现在分不清了。那些账我一页一页翻,每一页都有我舅舅的手写签名。有一个付款凭证上的备注写的是'季家仓库劳务费',日期是十二年前的秋天。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半斤白酒回来特别高兴,在饭桌上多盛了一碗米饭还加了一勺辣椒。我那时候十岁,问他为什么高兴。"
"他说舅舅给他介绍了一个好活。"
何静姝那边停了两三秒没有声音,然后声音碎了。不是哭声,是某种支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从内部折断了。
"那个活就是找人去您家门口泼油漆。我爸是帮凶。这件事我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季澜把账目合上。窗外城东方向有施工吊车在转,钢索拉紧发出吱嘎声。茶几上那张警局出警记录复印纸被穿堂风吹得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像一只扑腾了几下就再也飞不动的蛾子。
"明天把账本送到我办公室。"
"澜姐。"
"你说。"
"我能不能再多留一周。陪我舅到出院。不是求情不是想躲。下周一出院我送他回老房子,把护工联系好,冰箱塞满,收拾好他平时吃的药按星期分好放在床头柜最下面一格。然后我就来。"
季澜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白瓷杯。她把杯子放在笔记本旁边,杯底碰到木框底座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可以。"
电话挂了。何静姝站在合上了门的阳台上一直没动。十一月的冷风从玻璃门缝隙挤进来吹在她后颈上,把她身上那件起了很多毛球、洗得已经褪了色的珊瑚绒睡衣吹得鼓了起来。屋里老人又在咳嗽了,戏曲频道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老生唱到"一寸山河一寸血"那句时被广告打断了,电视里跳出来一个卖保健品的男声扯着嗓子喊全场五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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