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姝来到夜宴总部时没有预约。
前台打内线进来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旁边格子间里的人听见,尽管那个空位已经很久没人坐了。对面坐的是去年新来的前台,刚毕业的小女孩,不知道何静姝以前也坐过类似的位子。
"季总,何小姐在楼下。她说您知道的。"
"让她上来。"
何静姝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季澜正在签城西并购的最后一份合同。她抬头看了一眼,签字的手顿了一下——不是愣合同内容,是愣何静姝的脸。何静姝第一次没有化妆,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以前她用的是深棕色眉笔,画眉峰时习惯往上挑一下,那种凌厉的弧度在职场上给她加了很多分。现在全没了。眼角细纹在没有遮瑕膏的覆盖下像被刀片轻轻划过去的浅痕,皮肤底色透着长期失眠留下的灰黄。
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发绳是那种十块钱一打的黑色橡筋,上面还挂着一根断裂的纤维。穿一件深灰旧呢子外套,肩膀处磨得发亮。她在夜宴财务部时身上的外套没有穿过两季,一季一换,每件都是品牌当季新款。
看上去老了十岁。那层被钱堆出来的气色从骨子里彻底流失了。
季澜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何静姝没坐。她把一个厚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季澜桌上。袋身鼓得方方正正,封口用双面胶粘了又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四圈,打开袋子里面是全套账目,从六年前到现在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每张纸边缘都用小回形针小心夹着,没有折角没有污渍。
"你舅舅不知道你来。"
"不知道。"何静姝的声音很轻,和以前在办公室开会时争论成本分摊方案的语速判若两人。"他昨天又住院了。冠心病发作。我在病房外面的走廊坐了一整夜。他睡着时嘴张着,嘴唇发紫,护士给他测了四次心电图。第三次他醒来问了我一句话——你还在外面吗。"
季澜一页一页翻着账目。何国辉的字迹不好看但很整齐,每一笔数字后面都写满了备注——付款对象是谁、业务内容是什么、经手人签名是谁。这个账做得比她在夜宴财务部看过的任何一本账都清楚。
"这些账比你在夜宴做的任何一本底稿都清楚。你舅舅如果不去做那些事,光是做账这门手艺就能吃一辈子。"
何静姝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开口时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我恨了您这么多年。从我来夜宴第一天起,我爸说季家的人害了我们何家。小时候晚饭桌上他天天说,说到邻居都嫌烦,说他像一张坏掉的唱片。我听得耳朵起茧了,可他每次说完都在最后加一句话——霍三爷靠得住。霍三爷不会亏待我们。那句话才是重点。"
她停了一下用力抿了抿嘴唇,抿得嘴唇发白。
"现在想想,恨错人了。我爸每次说完那句害我们,霍三爷靠得住才是真正的重点。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记住了前半句话。"
"你没错。"季澜把账目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收入明细栏底端有一行圆珠笔备注她看了很久,五个字——"对不起季总"。字迹和前面每一页的标注都不同,歪了一点,写到那个"季"字时圆珠笔已经快没墨了,划出来的线条断断续续,像是眼睛蒙了一层东西写出来的。"是我挡了你们何家的财路。你爸跟着霍三爷拿钱,我挡霍三爷的财路,你爸就拿不到钱。这个逻辑从头到尾没有毛病。"
"不。"何静姝摇头的幅度很大,不是平时开会时那种带着敷衍的轻微晃头,是在否定一个自己信了很多年的谎话。"是霍三爷利用了我们所有人。从头到尾,每个人都是他的棋子。我爸是他牵制城西供应链的马前卒,我是他插在你财务部的一根探头针,我舅舅是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的账房先生。我们家三代人,全是。这些账本我一页一页翻过来的,每翻一页都感觉手指上黏了一层洗不掉的油污。"
她站起来把起球的旧外套下摆整理了一下,将衣角上粘着的一根线头小心翼翼地捻掉放进掌心握紧。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垂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澜姐,对不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远处吊车还在转个不停,钢索拉紧时的吱嘎声远远传进来。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柜的轮子咕噜噜地经过门口又走远了。季澜从桌上文件盒里抽出一个归档袋贴上标签,手写上编号HY-S-012,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放进去,和前面十一份档案码放在一起,编号从HY-S-001到HY-S-012排成一条笔直的线。
"走吧。"
抽屉推回去时滑轨发出平滑的轻响,像一把尺子在钢板轨槽里完美地走到了头。
"以后好好过日子。"
何静姝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嘴唇翕动了两次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抿紧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手搭在门把上拧开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给季澜一个侧影和一只搭在旧铜门把上微微发抖的手。
"澜姐,我爸说您办公室窗外能看到全城最大的天空。我在您隔壁坐了一年多,从来没注意过这句话。现在才看到。"
"现在看到了。"
何静姝拉开门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走廊上的嗒嗒声不像从前那样又快又亮,每一步间距都拉大了一些,鞋跟落地的节奏像在地砖上把一句写了二十四年的话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走完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