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忠案开庭。市中级人民法院三号庭,木色审判席,国徽挂在正上方被两边射灯照得反光。
旁听席坐了大约四成。前两排是检察院和纪委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穿着深色正装正襟危坐,文件夹翻开用回形针夹着做了标记的页角。第三排往后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记者和家属,有个年纪大些的记者戴着老花镜在笔记本上作速记,笔尖戳纸沙沙地响。后排角落里靠过道的椅子上坐着程局,没穿警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位置,手里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咖啡没喝。旁边座位空着,公文包搁在上面给他留了个位。
阿淮走上证人席。
他穿的是来夜宴面试时那套深蓝色西装,领带素面深灰,双环结打得紧紧的。站在证人席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围栏上,指尖纹丝不动。台下日光灯管的光从天花板均匀地洒下来,把他额角那几根略微翘起的短发照得发亮。
"证人请陈述你的姓名和与被告人的关系。"
"晏淮。原云起投资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
"请简述你与被告人沈建忠之间的业务往来。"
阿淮翻开面前的证词文本,但一眼也没看。他在利诚那张堆满审计底稿的办公桌上把这段陈述默念了不止五十遍,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每一个数字的位数都背得一字不差。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音调平稳,像在会议室汇报一份季度内审总结,不在法庭上指证一个即将面对重判的被告。
"云起投资在存续期间共计接收并处理沈建忠名下十七个账户的异常交易记录。其中境外账户四个,境内十三个。涉及金额累计四千二百万人民币。每笔交易均有对应银行流水编号,全部归档于云起投资清算工作组移交检察院的财务底稿中。底稿原件编号CF-2024-003至CF-2024-019,共十七卷,存于检察院物证室第四柜。"
全场安静了好几秒。那个戴老花镜的记者在"第四柜"三个字下面画了三条横线。旁边有个年轻记者拍了他两次手臂示意他小点声。
他接着报了十七个账户号的具体拆分路径以及沈建忠在十三笔关键交易上留下的亲笔签字照片编号。审判长两次打断请他重复数字,阿淮每次都从被打断的位置重新报,不跳一个字,不重复一个音节。
辩方律师站起来。"证人能否说明你是从什么渠道接触到上述信息的。"
"我是云起投资的法定代表人。所有法人账户及关联账户的交易流水均在我的法定可调阅范围内。"
"所以你以法人身份接触到沈先生的账户信息,而非以警方身份。"
"以法定代表人的身份。"阿淮看着辩方律师,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在我任职期间,云起投资所有财务记录均由我本人负责归集、审核和存档。没有动用任何警务权限。没有调用警方内部数据系统的任何一条记录。"
这句话说完法庭后排的那几个记者又集体低头了,笔记本翻页的哗哗声响成一小片。程局在后排端起凉咖啡抿了一口,杯子放回椅子扶手时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辩方律师翻开另一页材料。"请问证人晏淮先生,你目前的职业是什么。"
"注册会计师。就职于城西利诚会计师事务所。"
"你曾任警员多长时间。"
"三年零四个月。"
法庭里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旁听席第二排中间极小幅度地转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提醒证人注意。"辩方律师放慢了语速,把桌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半寸又拉回来。"你作为前警员出示的每一份证据都须向法庭确认,是基于你在云起投资的合法法人身份而非任何警务渠道所获取。如有伪造资料或越权取证,法庭将当庭驳回甚至是承担法律后果。"
"确认。"阿淮的手指在围栏上微微收拢然后缓缓松开,骨节在深灰领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分明。"全部账目均在云起投资正常经营期间合规存档,保存期限完全符合现行民事档案管理规程的规定。物证原件编号与法庭物证清单编号严谨匹配。"
质询结束。阿淮从证人席一步一步走下来没有回头看被告席。沈建忠坐在被告席上肩膀还撑着没塌,腰板挺得笔直——但他右手捏着桌沿的那两根手指,指节从发白变成了发紫然后又变回了白,反复了好几次。
走出法庭时阳光正烈。初冬正午的太阳贴着法院大楼的玻璃幕墙往下灌,门口台阶被晒得微微发烫。程局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背着手仰头看楼上那块"公正严明"的匾。阿淮在他身后停下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站定了。
"程局。"
"做得好。"程局没有转身,声音和平常一样不紧不慢。"辩护人咬住你问是不是用警务权限取证,你拿法人权限挡回去。答得干净利索。我在旁边坐了整场想帮你补一个角度都没找到。"
"程局,我没有跟你提起。"
程局摆了摆手。这个手势阿淮在警队三年见过至少几十次,每次程局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时候就摆一下手。手抬起来的高度不超过肩膀,手腕轻轻一甩,意思到了就收回去。
"什么都别说了。你走的路,我看懂了。"
程局转过身。阳光打在他额头上那几道沟壑上,每一道都比上次在咖啡馆见面时又深了一点点。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阿淮的肩膀——不是以前那种上级对下级的轻而快的拍法,是从肩头拍到肩胛骨一个很慢很沉的按,三根手指的重量压在锁骨的位置,拇指还在他肩窝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插回口袋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又停下,靠在大门旁边的石柱上没有真的离开。
阿淮也没有走。
两个人在法院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午后的阳光从法院大楼的正面歪到了侧面,台阶上两个人的影子越拖越长拉成两道平行的黑线。法院门口的保安换了一次岗,新来的保安看了他们好几眼,转过头盯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不放,心想这两个人不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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