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把夜宴集团的日常管理交给了阿紫。
交接那天上午她在顶层办公室里站了最后一次。落地窗外城东方向新建商业体正在上玻璃幕墙,吊车长臂在灰蓝云层下缓慢转圈。她在窗玻璃上写了一个看不见的字——她爸名字的最后一笔。写完后拿起桌上用了十二年的黑色笔记本放进公文包,封面压花已经磨得模糊了。
阿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季澜走到门口停住,把办公桌抽屉的钥匙放进阿紫掌心里。钥匙上还系着那条褪了些颜色的红绳,十二年前苏叔编的,说红色辟邪保平安,绳结打成了最简单的双环如意结,结头已经磨得起了毛球。
"以后这间办公室是你的了。"
"澜姐您真的不来坐班了。"
"不来了。有事打电话,没事别叫我回来开会。"季澜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时头也没回,"我十二岁以后没休过一天假。够了。"
"您才三十六。"
"三十六不是你想的那个数字。"季澜走进电梯背对着她说,"三十六等于十二加二十四。二十四年够做很多事也够把很多事做完。阿紫。以后你不是阿紫。你是季总。"
阿紫站在电梯外面手里的钥匙攥得死死的,攥到手指上的指节全都白了。季澜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合上前一秒阿紫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弧度,不是克制有礼的公务微笑。像终于把背了二十四年的巨石放在了它该待的位置,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电梯从三十七楼一路下行,每一层停一下的楼层指示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季澜用季氏商团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基金会。全称是"季庭松暨季氏商团公益基金会",专门帮助当年被冤案牵连的家庭。启动资金全部来自银座店连续三年的净利润,她在银行签字转账的那天,苏叔站在她旁边看着转账凭证上的金额和收款账户名称,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又擦。
揭幕仪式在城西老商会的礼堂举行。她站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听阿紫在台上念完稿子,听到她念到"基金会创办人季澜女士"时,她从侧门悄悄走了出去。门外那条梧桐道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和她十二岁那年秋天放学回家经过的林荫道上踩干梧桐叶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阿淮辞了利诚。
辞职那天周老板用那双被数字和岁月同时打磨过的圆眼睛看了他好一阵子,看完把搪瓷缸搁在桌面上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着长音在搪瓷缸沿上碰撞了好几下。
"我早知道留不住你。一个人把底稿做到你那个程度的,要么心里有事是躲在这儿的,要么心里有个人是要回去的。"
"我心里有个人。"阿淮把工作交接清单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清单最末一行签了他的名字和日期。"周总谢谢您。谢谢您从来没追问过我为什么要加班到那么晚。"
"猜到是谁了没。"周老板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手指顺着镜框边缘慢慢滑了一圈,滑到镜片正中间时停住。"干审计这行的人眼尖是职业病。你修了三个月的那张纸,纸是给人修的不是给档案修的。我不会问那个人是谁,我就说一句:小伙子别让那个人等太久。"
阿淮点点头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周老板在后面又喊了一句:"利诚的门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开着。你是这行少有的把底稿做成了工艺品的人。"
他回到夜宴。这次不是卧底,不是财务总监。是合伙人。
合伙协议在季澜的基金会签字室签的,没有贺联没有香槟,没有蛋糕没有红毯。只有一份四页纸的合同和两支旧钢笔,一支黑杆一支灰杆都用了很多年,笔尖有点分叉了但写出来的字还是稳的。季澜签完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还没放下来悬在半空中,笔尖在灯光下反射出墨水未干的反光。
"这次你是自愿的。"
"是。"
她把笔递给他。笔杆是温的,她握了很久。"签之前我问一句。"
"你问。"
"以后我叫你合伙人,还是叫你澜姐。"
"随你。签完字你是我合伙人,不签字你也是晏淮。"
阿淮接过去俯下身,在协议签字栏里工工整整写下"晏淮"两个字,笔画重到背面都能摸出名字凸起的轮廓。最后一笔"淮"字的三点水收得很长,和第一天在夜宴入职签劳动合同时的三点水方向相反——那次手微微发颤,收笔的时候点在纸面上弹了一下;这次手稳得像一把尺子压在纸上,三点水的三个点排列得整整齐齐。协议书一式两份各自持有,季氏商团换成了全新公章,比老头衔章大了一圈,边上刻着新的注册日期编号和统一社会信用代码。
季澜点了点利润分配条款,指腹盖住"晏淮"后面的百分比。
"上面每一条款的谈判拉扯了整整三周。公司法务说你提出的利润分配比例需要董事会决议。我一个人开了三次董事会说服所有人。"
"您的股东们没有反对。"
"反对的只有一个人,但他出局很久了。剩下的人在董事会上只问了我一句话。"
"问了什么。"
"问我,你确定这个人不是另一个卧底。"季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份协议的每一页每一行,声音不急不缓,"其他人看了条款之后只问了一句:你确定这个人值得分这么多。"
"您怎么回的。"
"我说值不值我比所有人清楚。"
"他们信了吗。"
"不信的可以退股。"
"有人退吗。"
"一个都没有。他们跟了我十几年,知道我从不看错人。"
"不信用脚投票。结果没人退股。"季澜的手指从利润条款往下划到签名栏,"这个人三年零四个月,一天都没背叛过我,一晚上没离过我的灯。"
阿淮低下头看着自己签了名字的那一栏,墨迹已经干了,在灯光下泛着深蓝色微光。窗外城东新商业体的幕墙又往上铺了一层玻璃,阳光穿过层层高楼洒在协议书的纸面上泛着淡金色光芒。他把手伸进公文包最深处摸到一个小东西搁在合同旁边——纯黑木框,三寸宽边,亚克力板上反射着签字室的冷白灯光。正面是她爸那页遗书,修复线已经只剩肉眼难以分辨的极细淡痕。翻过来背面那行蓝黑墨水写的字还在,每一个字的笔锋都压在纸面上,经过了大半年依然清晰。季叔,她做到了。是你的继承人。一直是你说的那个人。
她看着这十几个字沉默了很久。签字室里只有空调送风口在轻声嗡鸣。
然后她把合同推到他面前。不是推,是递。是手把手把一份用了十二年的重量隔着四页纸交到一个能接住的人掌心里。
"签。"
她的手指松开笔杆让它自然地倒进他的掌心。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窗外城东方向新商业体的幕墙又往上铺了一层崭新的玻璃,阳光穿过层层高楼洒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和十二年前她在葬礼那天早晨看见的那道阳光颜色一模一样。
"以后,我的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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