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被送到康复中心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具空壳。
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进房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走廊里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韩梅站在门口,看着那具被推进来的身体,眉头微微皱起。
林子川站在她旁边。
“能治好吗?”
韩梅说。“不知道。但他脑子里的东西还在。只要还在,就能找回来。”
她走进去,关上门。
康复中心在城西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三层小楼,白墙灰瓦,周围种满了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原本是省厅的疗养院,后来改成了专门安置特殊证人的地方。
陈平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房。
接下来的七天,韩梅每天都会进去,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第一天,陈平没有任何反应。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韩梅和他说话,他不回答。韩梅放音乐,他听不见。韩梅给他看照片,他也不看。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一样。
第四天,韩梅开始用反向催眠。
她让陈平躺下,闭上眼睛,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话。说那些他被覆盖的记忆,说那些他曾经看见过的东西。一遍一遍,像水滴石穿。
第五天,陈平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六天,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第七天下午,林子川接到韩梅的电话。
“林组长,你过来一趟。”
林子川赶到康复中心的时候,陈平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画着什么。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空洞的,不再是恐惧的,而是清醒的,是活的。
他看见林子川,放下本子。
“林警官。”
林子川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陈平。”
陈平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我想起来了。”
他把本子递给林子川。
“都记在这里了。”
林子川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严正的画像。和第二张那张一模一样。戴眼镜,左眼角有颗痣,嘴角往上翘。那嘴角的笑,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他翻到第二页。
一个人的轮廓。
很高大,穿着警服。脸比第一张模糊,但能看清眉眼。国字脸,浓眉,嘴角向下抿着,看起来很严肃。肩膀很宽,腰背挺直,像一棵松树。
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
魏国明。
他抬起头,看着陈平。
“你确定是他?”
陈平点头。
“确定。”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天晚上,我看见严正杀人之后,从另一个方向又来了一个人。他穿着警服,走路有点跛。我从桥洞里往外看,正好看见他从那边走过来。”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严正看见他,没有跑。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那个穿警服的人看了看地上那个女的,然后对严正说……”
他睁开眼睛。
“‘处理好,别留下痕迹’。”
林子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别留下痕迹”。
那个穿警服的人,是来帮严正善后的。是来替他收拾现场的。
陈平继续说。
“然后那个穿警服的人就走了。严正又待了一会儿,也走了。我蹲在那里不敢动,等他们走远才跑。跑了很远才敢停下来喘气。”
他抓住林子川的手。
“林警官,我没疯。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三年里那些声音都是假的。”
林子川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李勇说。
“查魏国明。现在。”
李勇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变了。
“林哥,魏国明请假了。”
林子川看着他。
“请假?”
李勇说。“今天早上,他说家里有急事,要回老家探亲。请假三天。人事科批了。”
林子川的心往下沉。
“他老家在哪?”
李勇说。“河南。一个小县城,叫渑池。”
林子川说。“火车票查了吗?”
李勇说。“查了。他买了一张今天中午的高铁票。从省城出发,到郑州,再从郑州转车。”
林子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他转身就往外跑。
李勇追上来。
“林哥,我去调人!”
林子川已经冲出了门。
车一路狂奔,闯了三个红灯。林子川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全是陈平说的那些话。
“那个穿警服的人,走路有点跛。”
“他对严正说,处理好,别留下痕迹。”
“魏国明,三年前在那附近出差。”
十二点整,车冲进高铁站停车场。
林子川跳下车,往候车大厅跑。
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他挤过人群,跑到检票口。
那趟车已经开走了。
检票口的电子屏上,G657次列车,状态显示“已发车”。三个红色的字,刺眼得很。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检票口,大口喘气。
跑了。
又跑了。
李勇从后面追上来。
“林哥,他跑了?”
林子川没有说话。
他掏出手机,打给王磊。
“王磊,查魏国明的行踪。所有交通方式。飞机,火车,汽车。他不可能跑得太远。”
王磊说。“明白。我马上查。”
林子川挂了电话,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检票口前。
窗外,一列高铁正在驶出站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魏国明,就在那趟车上。
他闭上眼睛。
严正跑了。魏国明也跑了。
那些人,一个一个都在跑。
但他知道,他们跑不远。
总有一天,他会把他们全部抓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