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叔是周二下午提的。
他在季澜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才敲门。敲门姿势还是老派的：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两下，停顿片刻再叩一下。阿淮正在里面和季澜对下季度的预算表，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那只手敲了门以后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推门进来。
季澜也看见了那只手。她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进来。"
苏叔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攥着他的老花镜。镜腿断过一次，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缠得不太好看但还能用。他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坐了一半，这个坐姿季澜见过，小时候每次她爸找苏叔谈话苏叔都是这么坐的，像在等人下任务。
"大小姐。我想回老家看看。"
季澜看了他好几秒。苏叔从来不提老家。她认识苏叔二十年，他只说过自己是山东人，十八岁跟着一个跑船的舅舅来了这座城市，在码头扛了三年包才被季庭松捡回去。之后跟了季家十五年，从搬货到管账到看人。
"泰安？"
"泰安。"苏叔把手里的老花镜翻来翻去，"六十年没回去了。村里现在还有没有人记得到我——不好说。但我娘当年走的时候埋在后山，坟头草可能都盖过人了。村里这些年拆迁也不知道坟还在不在。"
季澜把桌上的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在上面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写了三行字一撕推到苏叔面前。济南到泰安的高铁班次，泰安市区最好的三家酒店，一个电话号码。
"泰安没有机场。飞到济南以后坐高铁，四十分钟。酒店我让那边的合作商打了招呼，到前台报你的名字直接入住。"她用笔杆末端点了一下那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记着。是泰安一个老中医的号，专看胃病。你在那边如果胃不舒服直接找他，不用挂号不用排队。"
苏叔低头看便签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他又去看季澜手里那支笔——这支黑杆钢笔是季庭松留下的，笔身有几道深深的指印纹路，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季澜从十五岁就开始用这支笔，一直用到现在。
季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用卡放在便签纸旁边。卡的正面印着"苏州仁"，是他的本名，额度开了五十万。苏叔跟了季家一辈子，不知道信用卡长什么样，他从来不刷卡，身上永远揣着现金，一张一张叠好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用橡皮筋扎着。
"玩开心了就回来。你的房间留着。我让人把房间里的床垫换了，以前那个弹簧硌人。被套也换了新的，灰色的，你说不喜欢白色说白色不耐脏。"
苏叔看着那张信用卡和便签纸。六十年。他十八岁离家那天他娘在村口送他，攥着他的包袱不肯松手，说到了给家里捎个信。后来信捎了，人没回去过。他娘去世那年在纺织厂当临时工攒的一点点钱全寄回家了，自己连一张从这儿到泰安的火车票都舍不得买。收到电报那天他跪在仓库里哭了一下午，哭完擦干脸把剩下的货点完才下班。那时候季澜还没出生。
"大小姐。"苏叔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从水里把你捞上来。"
季澜没应声。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苏叔面前。苏叔这两年脊背有点驼了，头顶只到她下巴。她低头看他银白的发旋，想起十五岁那年江边芦苇丛里他抱着她往岸上跑的样子。他那时候头发还没白，胳膊粗得像两根铁棍，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跑了两公里没歇一次。
她伸手抱住他。右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不重，像他当年把她从水里捞上来以后抱着她拍的那一下。十二岁的小姑娘吐掉嘴里的水哭不出来，他就一下一下地拍，拍到她把嘴里的泥水全咳出来。
苏叔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僵了好几秒才抬起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叔老了。"他嗓子哑得厉害，像在水里泡过一样，"当年你在水里抱着我脖子不撒手，我就想这孩子命真硬，这么冷的江水都冻不死她。"
"是您命硬。您要是跑慢一步，水里的就不是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是什么。"
"是两个。"
苏叔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轻轻抖着。他不哭出声，这辈子从来没让季澜听见他哭出声。当年收到他娘的丧报、收到季庭松的死讯、在殡仪馆门口抱着一盒骨灰从凌晨站到天亮，每一次都是扛过去的。
季澜轻轻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苏叔的脸。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老花镜的镜片底下眼白有点发黄，是常年盯着账本留下的痕迹。她记得二十年前这双眼睛在火堆旁边从灰烬里把她爸的怀表捡出来擦干净的样子。那双眼睛那时候黑白分明，在火光里闪着水光。
阿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没进去。他把茶杯放在门口的条凳上，背过身靠在走廊的墙面上。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他解开领带最上面的扣子，往胸口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六十年。一个人一辈子有几个六十年？他欠自己娘六十年。欠了一个不记得长相的老家六十年。
季澜站在办公桌后面没动。她看着桌面便签纸上自己刚才写的几行字——高铁班次、酒店名字、老中医电话。写得一清二楚，连电话号码最后一位数字都用两条横杠对了一遍。二十年前这个人从水里把她捞上来。二十年后她给他订了一张回家的机票。
办公室里苏叔擤鼻子的声音闷闷地从门板那边传过来。
阿淮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茶杯旁边，转身往电梯间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在纸巾包上多放了一块擦眼镜布和一小瓶眼药水。苏叔的老花镜镜片总是雾蒙蒙的，每次看东西看到一半就要用袖子擦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