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结婚这天太阳亮得晃眼。
十月底的城东,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遍,薄薄的白云一层层堆在天际线上方。婚宴在季澜包下的湖畔酒店办,十二桌。每张桌上都摆了一盆白色绣球,阿紫自己挑的,说不喜欢大红,说在夜宴看够了大红色。桌布是浅米色,餐具是哑光白瓷,连灯光都是暖色调的,整个厅不像婚宴更像一个非常好看的午后茶歇。
新郎叫陆鸣,城东一中的数学老师。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戴一副银框眼镜,上课时镜片上永远蒙着一层粉笔灰。笑起来嘴角歪了一点点,有点腼腆。伴郎是他教研组的同事,六个理科老师凑在一起除了聊高考模拟题不会聊别的。阿紫这边的伴娘团全是她在不夜城带过的姑娘,六个穿粉色伴娘服的姑娘往那里一站,陆鸣那帮同事立刻不会说话了。
季澜包了整场婚礼的所有开销。酒店包房费、婚庆布置费、化妆摄影费、连陆鸣那边亲戚从外地过来的机票住宿费全管了,请帖上署名栏写的是"季澜代家长"。阿紫不让她包这么多。
"澜姐——您已经给我太多了。"
"闭嘴。"季澜在办公桌后面头也没抬,"你的存款养得活你自己,养不活一场婚礼。这辈子就这一次,别给我丢人。"
化妆间里阿紫穿好了婚纱。款式是季澜帮她挑的,拖尾不长不短恰恰好,刚好到地面再拖一尺,走起来的时候像水波一样漾着。领口是V字设计,锁骨露出来以后衬得她脖子又长又细,平时在不夜城穿工作服显不出来的那种气质全出来了。不夜城的姑娘们围着她叽叽喳喳,一个给她补口红一个给她整理裙摆一个帮她往手捧花上多塞两朵白色小雏菊。
门开了。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季澜穿了一身深蓝西装走进来。西装是量身订做的,领口别了一枚银色胸针,小小的月牙形状。她把伴娘团轻轻拨开走到阿紫面前。
阿紫从化妆镜里看见她,眼圈立刻就红了。"您别站我后面……我这妆不能花。"
"没让你花。"季澜把一个牛皮信封放在化妆台上,从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睛,"紫丫头,抬头。"
阿紫看着镜子里的她。季澜今晚化了淡妆,睫毛上扫了一点点睫毛膏,眼睛比平时深了几分。嘴角没有弯着,但眼尾是软的。
"打开。"
阿紫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和一张手写的卡片。卡是夜宴的白金消费卡,额度那一栏是空白的,不限额。卡片上是季澜亲笔写的字,墨水和今晚季澜穿的西装颜色一模一样。
紫丫头。
你是夜宴第一个完整出去的人。
别回头。
前面的路比我给你的好。
阿紫看到第三行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眼泪顺着手腕淌到婚纱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澜姐——"
她站起来扑进季澜怀里,整张脸埋进深蓝西装的肩头。季澜抬手拍她的背,节奏不快不慢,和她四年前在后门哄她别哭时拍的一样。四年了,阿紫从那时候被客人泼了酒蹲在后门揪着领子哭的小领班,变成了夜宴集团的季总,变成了今晚的新娘。
"别哭了。新娘子要好看。"季澜把她从肩膀上扶起来,拿起化妆台下的一张纸巾按在她眼睛下面,不擦,只轻轻按压吸掉泪水,"别揉,揉了眼睛会肿。拍照不好看。"
"澜姐您以后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当您的伴娘。"
"我没打算结婚。"
"那我也要当。您七老八十结婚我也当。"阿紫擤了一下鼻子把纸巾揉成一团砸进垃圾桶里,"我不嫌弃婚纱穿不进去。"
伴娘团在身后笑得前仰后合。季澜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也跟着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克制的弧度,是眼睛也跟着一起弯起来的那种笑。
"行。等我八十再结。到时候你推着助步车来当伴娘。"
"澜姐!"阿紫破涕为笑,刚补好的妆又花了半张脸。化妆师在旁边急得跺脚。
婚宴开始前季澜在宴会厅门口站了一会儿。陆鸣从后面走过来,身上西装扣得一丝不苟,紧张得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季、季总...季姐...澜姐。"三个称呼没叫对一个,耳根红到脖子。
季澜看了他一眼。"叫澜姐。"
"澜姐。"陆鸣咽了一口唾沫,"谢谢您包了这场婚礼……我家里条件一般,给您添麻烦了。"
"别在我面前说条件。说人。"季澜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阿紫以前干什么的。"
"知道。不夜城的领班。"
"你知道不夜城是什么地方。"
"知道。"陆鸣的声音放轻了但眼神没躲。"她跟我在一起从来不瞒我。她说她十四岁辍学打工供弟弟读书,十九岁被老乡骗进酒吧,二十二岁遇到您——您把她从酒桌上拽出来让她学管理。她说没有您她可能早就废了。"
季澜沉默了三四秒。
"她不欠我的,你也不欠我。我花钱办这场婚礼不是让你们欠债的,是想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她伸手把陆鸣胸口歪了一丁点的领结扶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对她好。不然我去学校找你。"
陆鸣后背挺得笔直。"我保证。"
司仪催进场了。季澜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阿淮给她倒了半杯红酒递到手里,杯壁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她看着阿紫挽着陆鸣的胳膊走上台。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阿紫的眼泪把小雏菊手捧花都打湿了。陆鸣在台上背誓词时忘了两句,红着脸掏出手机翻备忘录。台下不夜城的姑娘们笑得拍桌子,陆鸣的同事在旁边起哄说嘿你陆老师黑板写公式写那么溜怎么念誓词念着念着就不行了。
阿淮靠在她旁边低声问:"澜姐,想什么呢。"
"想四年前她在后门哭的样子。和现在一样丑。"
"您明明是笑了。"
"没笑。"
"嘴角骗不了人。"
季澜把酒杯搁在桌上转头看他。"你今天话真多。"
"婚礼嘛高兴。多讲两句又不犯法。"阿淮说着把她刚才放下的酒杯拿回来放回她手里。杯壁温了,酒香从杯口漫上来。
季澜没回答,把手伸到桌下,指尖碰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台上陆鸣终于把誓词念完了,台下在鼓掌欢呼。季澜夹在掌声里弯了一下嘴角。这次阿淮没再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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