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集团例会上,季澜宣布了转型方案。
三十七层大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六个人。各部门负责人、旗下场所的经理、物流和安保线的老班底全到齐了,连管食堂的大姐都端了碗绿豆汤坐在最后一排听。季澜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拖出一片尖锐的噪音。
"坐。"
阿淮在她旁边坐下,把厚厚一叠文件摊在桌上。封面印着"夜宴集团业务转型三年规划",底下盖了集团新公章。四十页的文件每一页他都核过两遍,每一个数字都按过计算器。做了快四年的审计底稿,这点活对他来说像是用一把精密度百分百的尺子量一块豆腐,刚好能卡进去完全不留缝隙。
季澜站到白板前。没拿笔没开投影,手撑着会议桌边沿慢慢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她在扫的时候目光在那几个码头跟了十五年以上的人脸上多停了一秒。她知道哪些人会先说话。
"今天说三件事。第一件:夜宴旗下不夜城以外的七家娱乐场所,年底前分批完成停业整顿,所有涉灰业务全部剥离。第二件:物流线从城西码头转出去跟正规物流公司签合作协议。第三件:餐饮和娱乐板块改独立法人。"
她停了一秒,像把刀高高举起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时候整个厨房都安静着。
"集团今后的主营方向是正规连锁娱乐管理、餐饮供应链、第三方冷链物流。"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安静了足足十秒。中央空调送风口发出嗡嗡的轻声,像整个房间在憋着一口气。
先开口的是管码头的老周。他跟了季澜快十六年,脸被海风刀子割得又黑又粗,十个手指关节全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硬茧。他的手指在会议桌上放平以后像一排被海水泡过的老树根。
"澜姐。码头这条线的渠道,是我们跟那些船东喝了几百顿酒喝出来的。你说不做了。渠道能不能转到新业务里?不能的话那些船东找谁。"
"找正规货运公司。我们已经对接好了三家的合作意向。"阿淮把一份文件沿着桌面推给老周,"价格比现在低八个点。走正式报关。不喝酒不塞红包不半夜上货。"
老周翻开文件扫了几页。他识字不多,但看数字不用脑子只用眼睛,看了二十年的进货价出货价回扣点数已经把数字变成他视网膜上的直觉了。看了好一会儿把文件合上。
"八个点怎么压下来的。"
"量。"阿淮说,"冷链运输讲究规模效应。我们有七家餐饮供应链合作方,单车装载率能提到百分之九十几。比以前码头那种三天跑一趟、装不满半车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老周沉默了半晌。"物流这边,我跟着转。"
管场馆的阿彪把指间的烟头掐灭在桌面上的矿泉水瓶底部,瓶子里早泡了三根烟蒂,水都快成深茶色的了。
"澜姐。我们这帮人别的本事没有,管夜场我们行,管餐饮,炒菜和调酒不是一回事。"
"你以为餐饮只是炒菜?"季澜从桌上抽了一份文件压在阿彪面前打开,"餐饮供应链里涉及中央厨房管理、冷链配送调度、食安质检合规、加盟商培训体系。你手底下管着两百多个人,管不了中央厨房?"
阿彪没翻文件,直直看着季澜。"您给个准话,是放手干还是收拾铺盖。"
整个房间的气压一下子压低了。角落里那只送绿豆汤的碗磕在托盘上叮的一声脆响。
季澜从阿淮手里接过另一份名单,翻开放在桌面上。名单上列着旗下每家子公司和对应负责人的名字,旁边标清楚了新公司的职位和待遇。
"跟着我转型,新的子公司和部门给你们留了位置。待遇比现在高百分之二十,年底分红按新业务利润算。不想转型的拿补偿金另谋出路。工龄一年算三个月工资,上限不封顶。"
阿彪拿起名单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看完把烟头叼回嘴里没点火。过了一会儿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对着名单拍了一下。
"行。餐饮这块儿我上手不会太快。但您说送我去上管理课,这个我不推辞。"
阿淮在旁边补了一句:"课程帮你报了,每周三晚上,不耽误白天上班。老师是商学院退休教授,讲课讲得比我还啰嗦。"
阿彪看了他一眼。自从阿淮签了合伙人协议以后,公司里一些老员工看他的眼神一直有点复杂。不是不服,是有那么一层若有若无的分寸感。这个人以前是卧底,现在是澜姐的合伙人,怎么处还没想好。但阿彪今天第一次在被阿淮接话以后没有沉默。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桌上。
"行。去上课。"
季澜在会议记录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把笔搁下。她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十二"。然后又在旁边写了第二个字:"零"。
"十二个人跟我翻了脸。零个人退股分钱。"
管安保的老魏最后一个开口。他的脸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疤,是十一年前在码头跟人抢货时被铁丝刮的。他一直没说过话,两手交叉在胸前靠墙站着。季澜等所有人说完以后目光落在他身上。老魏把交叉的手臂放下来。
"澜姐。安保线的兄弟不懂餐饮也不懂物流。但您说转型,安保线也可以转成正规安防服务公司。商场巡逻、写字楼安保、大型活动秩序维护。活还是一样的活,换个说法而已。"
她转过身扫了一眼会议室里全部的面孔。"这个房间里坐着的每一个人。不管你们今天是签了转型还是签了补偿,以后出门说的话只有一个版本:夜宴是干干净净的企业。明白吗。"
"明白。"四十六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闷雷滚过大理石地面。
季澜看着老魏,点了一下头。她拿起白板笔在"十二"旁边又加了一行字——"四十六人留"。写完把笔帽盖上转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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