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兄弟们走的那天下了小雨。
一共六个人选择拿补偿金离开。都是在夜宴干了十年以上的老班底,有码头的有场馆的有安保线的,年纪最小的大刘四十六岁,最大的老马五十七了,在集团门口站了十年岗,腰去年做了手术以后就不怎么能站了。
季澜没在办公室见他们。她让人把一楼的茶水间清出来,摆了一张长条桌和三把折叠椅。茶水间不大,摆了桌子以后有点挤,窗户外面正对着一棵桂花树,秋天开了几茬以后还剩最后一茬花挂在枝头,雨打在花瓣上一直在滴水。
她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放了一个黑色公文箱和六个牛皮信封。信封上面用钢笔写了每个人的本名——不是绰号不是外号,是从他们入职第一天填在人事表上的那个名字。有些名字连他们自己很多年没见过了。
老马第一个进来,手里攥着他的工牌。工牌上面的照片还是九年前的,那时候他头发还全是黑的。
"澜姐——我不是不想跟您转型。"他嗓子像卡了东西,说话的时候喉结滚来滚去。"我这腰真的站不住了。医生说不开第二刀的话以后走路都成问题。我要是继续干会拖您后腿——"
"我知道。"季澜从公文箱里抽出一张现金支票和第一个牛皮信封推过去。支票上的金额比他签的补偿金多了五万。信封正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字:马国栋。字迹很稳,和她签季度报表的笔迹一模一样。
老马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纸上列了一行字,他老婆的名字,他女儿的名字,他女儿读的大学名称和辅导员电话号码,辅导员那个号码后面用括号备注了"办公电话请上班时间拨打"。
"拿钱养家。"季澜把支票往他手边多推了一点。
老马攥着那张纸,手在微微发抖。"您怎么知道我女儿哪个辅导员的。"
"你去年腰做手术那两周,你老婆托阿紫请假。请假条上写了你女儿学校的全名。我让行政照着查的。"季澜的声音很轻,像在交代一份和记账没两样的事情。"每个要离开的人我都查过。你们的家人叫什么在哪做什么——我全记在脑子里。"
老马把手里的工牌轻轻搁在桌上,那块磨得圆了角的工牌在木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下。他站起来后背弓着朝季澜鞠了一躬。弯腰的时候旧伤可能扯到了,整个人顿了一下但还是坚持鞠到了底。把信封和支票一起放进胸口内侧口袋里,转身出门的时候抬起手背在眼睛下面擦了一把。
第二个是大刘,码头跟老周一起搬箱子的。他走路有点瘸,右脚几年前被叉车轮子轧了一下,脚背上的骨头断了两根没接好,阴天会疼。他进来时没拿工牌也没拿伞——头发上全是细细的雨丝。
"澜姐我这脚,干不了重活了。"
"知道。"
季澜把第二份现金支票和第二封信封推过去。大刘的信封里同样是几个人名,他老婆、他儿子、他娘。他娘在乡下养老院,纸上一行一行的字:养老院全名、地址、负责人电话号码、最近一次体检日期。季澜在体检日期后面加了一行备注:"血糖偏高建议改清淡饮食"。
大刘垂着头盯着纸上的字看,眼圈红了一圈。他没哭,这帮老码头上的人不习惯哭。下雨天在码头搬箱子搬了二十年,汗水和雨水糊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是汗哪是雨。哭和淋雨对他们来说用的是同一个表情。
"在外面遇到事打那个电话。"季澜指了指信封背面写的一串数字,是她自己的私人号码,"我帮你们最后一次。"
大刘没回答。他把信封压在手掌下面弓着背坐了好一阵子,桌面上的雨滴从他头发上淌下来在信封上洇出几个不规则的圆斑。站起来时椅子往后擦了一下地板发出干涩的嘎吱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澜姐,码头那边刮北风的时候,您让人往监控室里多搬一箱水。今年暖气管老化,监控室冬天比外面还冷。"
季澜点了头。大刘的脚步声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一个接一个地走。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揣着信封和支票,揣着那些加班熬到凌晨的夜晚,那些在包厢里跟人谈判到天蒙蒙亮的夜晚,那些在码头冷风中等货能一坐一整宿的夜晚。有人红了眼眶但没哭出来,有人在季澜面前把手里那根没点过的烟折成了两截搁在桌上——跟了澜姐这些年以后准备戒了。
最后一个人走出去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桂花树上还挂着些水珠,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束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阿紫推门进来,眼睛扫了一圈已经空了的公文箱和桌上仅存的那个空信封。她已经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喉头动了一下。
"澜姐,您在信封里写了什么。"
"他们家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每个人。"季澜站起来把空公文箱合上,盖子扣下去时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闷响。"每个家人。包括孩子的学校和年级。包括他们娘在的养老院和看诊的日期。以后你在集团如果收到这些人家里人的求助,第一时间告诉我。"
阿紫站在那里唇角颤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您明明舍不得。"最后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破的。
"舍不得。"季澜走到茶水间的窗户前,隔着那层被雨打湿的玻璃看着楼下停车场。六个老兄弟各自上了各自的车。有人在车门旁边低头点烟点了好几次没点着风大把打火机吹灭了,有人在雨里仰头看着三十七层看见这扇窗前她站的剪影举了举手又放下。雨丝很细,透过玻璃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但路是自己选的。他们选了,我送。"
阿淮站在茶水间门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刚才没进去,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这一句时他把两杯咖啡轻轻放在门口那张条桌上,等她推开门出来。
"澜姐。您不难过吗。"
季澜在门框上拍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她身后的窗玻璃上雨水干了以后留下几道斑驳的水迹。阳光从水迹缝隙中穿过在她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难过。十二年前我一个人在殡仪馆外面跪了一整夜,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首让我入殓。那天我把所有能哭的眼泪全哭了。"她拿起桌上阿淮放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温的,加了半勺糖。杯壁上印着他端杯的指痕——食指和中指的指纹浅浅地拓在陶瓷表面。
"今天的难过啊,"她把咖啡杯握在双手之间贴着杯壁慢慢暖了一会儿,"那个小孩早就替我受过了。现在的季澜是会在兄弟们离开之前把他们的家门查清楚、把后路留够的人。不是蹲在殡仪馆门口只知道哭的小女孩。"
阿淮把她手里的杯子轻轻托住杯底,杯底已经不怎么烫了,只有从她掌心里传过来的一点余温。
"下午您有什么安排。"
"开会。餐饮供应链的管理软件选型。你是合伙人,"她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在他手心里,"别想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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