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型正式开始以后，季澜和阿淮的日子变得极其简单。
白天开不完的会。上午跟餐饮供应商磨价格，磨完供货价磨物流价磨完成本核算表上最后那行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中午在办公室里叫外卖，两份盒饭两杯豆浆，豆浆有时候配送洒了把盒饭盖子上弄得黏糊糊的她也不在意，用筷子把最上面那层糊了的米粒刮掉接着吃。下午见投资方和加盟商，阿淮坐在她旁边负责递数据和核对合同条款，偶尔在对方说"市场预估增长百分之二十五"时把利诚时期积累的同类企业三年增长率对比表推过去。
对方看着表格上的数字和图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回去以后多半会重新报价。
晚上整个写字楼的人都走光了，他们俩还在加班。
过了十一点以后楼里就剩保安老赵一个人。老赵在监控室泡了一杯茶，听见电梯偶尔动一下就抬头看一眼监控屏，看见三十七楼的走廊灯还亮着就知道是澜姐又在加班了。十一点半他会上来敲一次门："澜姐，我锁楼下大门了，钥匙放在前台抽屉里。"
"知道了。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您别熬太晚。"老赵说这两句话时从来不看表，他知道看了也没用。季澜在三十七层加班的时候不到凌晨不说走。
等到十二点以后，整栋楼真的就剩他们俩。走廊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灭下去，中央空调定时关了以后楼里静得像一座倒扣的容器，把两个人的呼吸和文件夹翻动的声音丝丝缕缕地封在里面。
这个时候季澜会从柜子里拿出两罐啤酒。
不是精酿不是进口不是高档，楼下便利店买的最普通的罐装啤酒，一罐三块五。她自己开一罐，随手朝阿淮方向抛一罐。阿淮单手接住，易拉罐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落进他掌心里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嗡鸣。他用拇指抠开拉环，泡沫沿着罐口往上涌出一小截，他低头吸了一下泡沫最上层那层绵密的白。
"接着刚才没对完的账，上个月冷链试运营的第一个月配送延迟率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三点二。原因是车队调度系统接口和仓库出货系统数据不同步。下周版本更新能解决。"
"你关注的是配送延迟率，我关注的是成本溢出。"季澜背靠落地窗站着，举起啤酒罐在窗框上轻轻碰了一下，眼睛里映着窗外即将熄灭的城市灯火，"试运营第一周迟到率最高的时候一天损失多少。四十多单。每单违约赔付是一百二十块。加起来快五千。这个窟窿你会不会补。"
"会。"阿淮从自己桌上翻出一张打印好的数据表，走到她旁边递给她。"我让物流部把所有逾期订单的货量和延迟时长做成了一份曲线对比，发现了。不是系统接口不同步的问题，是仓库出货部门在订单高峰时段人工分拣会滞后二十分钟。解决方案不是等到下周系统更新，是先从分拣端加设一个临时缓冲区。"
季澜对着那张曲线图看了将近一分钟。窗外远处写字楼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在云层间隙一闪一闪的。她把曲线图压在他的啤酒罐边上。
"明天上午先找老周谈。物流部那边你负责。不通过系统改，通过人改。"
"明天上午您有一个连锁餐饮加盟意向会，我让老周八点半过来排在您会议前面。"
"让他七点四十五来。"
两人靠着落地窗一起看着窗外。秋天的深夜，城市正在一层一层关灯。写字楼最先熄灯，那些白天亮晃晃的玻璃幕墙一块一块暗下去，然后是购物中心关掉了外围的LED招牌，再然后是住宅区里一个一个窗户暗掉。到凌晨一点的时候远处只剩下几条主干道的路灯和绕城高速上偶尔掠过的车灯拖尾。
"阿淮。"
"嗯？"
"没什么。"季澜举起啤酒罐喝了一口，罐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拉环上沾着一滴没来得及流下来的啤酒，"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阿淮没接话。他把后背靠在落地窗冰冷的玻璃上，透过西装衬衫感到凉意贴着脊柱往下慢慢延伸了几分。他看着季澜的侧脸，办公室只有桌上那盏台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线斜斜地打在她脸颊上，在她鼻翼一侧投下一团柔软的影子。她的脖子上还搭着白天系的那条细围巾，围巾松了半圈垂在锁骨上方，灯光描出一个不规则的浅影。
"以前我在利诚加班也差不多这样。"阿淮拿啤酒罐的罐底在窗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震动，"底稿做到通宵抬头一看，天快亮了。整层楼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去茶水间接水都听得见自己脚步的回音。"
"现在也空荡荡的。"
"不一样。"阿淮抿了一口啤酒，啤酒在舌根停留了一瞬才吞下去，"现在有啤酒。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个会从柜子里拿啤酒出来的人。"他把啤酒罐举到眼前看罐底喷码的生产日期，看了半天又放下来，"周老板从来不给我啤酒。他只给我搪瓷缸，泡的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喝完牙缝里全是茶叶末子。"
季澜听着。这句话不怎么好笑，但她嘴角还是往上牵了一丁点。她在想他描述利诚加班时用的那些词，"回音""一个人""茶叶末子"。这些词连起来是一幅画面：一个卧底在审计公司加班到凌晨，一边做会所理财的审计底稿一边想着白天在夜宴见过的那个女人的侧脸。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早就看穿他了。她放下空啤酒罐搁在窗台上。
"我记得你第一天来夜宴的样子。坐那把椅子上手指放在膝盖上放得整整齐齐的。"
"那时候您就知道我是卧底。"
"知道。"季澜侧过头看着他把啤酒搁在她空罐旁边，两只罐并排站着，罐壁上挂的水珠慢慢往窗台上淌，先是一滴一滴，后来汇成了一小条细细的细流。"但你坐在那里手不抖。你心里紧张，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你瞳孔缩了一下，但是手不抖。"
"如果我手抖了呢。"
"那你可能第二天就不用来上班了。一个特勤手不能抖。"
窗外最后几盏写字楼的灯也灭了，整个城市只剩路灯和远处高速上两条来去方向的车灯光带。阿淮看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澜姐。你后悔过吗，包括签我做合伙人的时候。"
季澜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慢慢放在窗台上，和他的那只排在同一道窗框的垂直阴影里。"不后悔。你这三年做的事，每一件都证明我没看走眼。"
阿淮把她窗台上的空罐和他自己的一起收进垃圾桶，顺手关了走廊的灯。电梯从休眠中重新启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走吧，明天七点四十五。"
"准时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