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二雨下了一整天。
季澜没去公司。阿淮早上开车到公寓接她时,门虚掩着,一推开就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块旧怀表。银质表壳打开了,表盖被翻到完全张开的极限角度,里面的秒针停在了十一点二十三分——停了好几年了,针尖上沾了一丁点锈迹。
她手里握着表壳,拇指在表盖内侧来来回回地摩挲。动作很慢,像在摸一张老照片上某个已经远去了的轮廓。
阿淮换了拖鞋在她旁边坐下。沙发皮面被暖气片烘得微微发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皮革咯吱声。他低头看见了表盖内侧——她拇指一直在反复摩擦的那一小块金属面上刻着几个字。字是手工刻的,笔画不深不匀,有些地方刻得用力过头了把金属面压出一个浅浅的小凹坑,有些地方太轻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划痕。一个父亲亲手刻下的笔迹——手指可能不如握钢笔稳,但每一刀下刀之前都在心里念了一遍。
澜儿,爸爸永远爱你。
"今年是第十三年。"季澜把表盖合上,咔嗒一声轻轻的,像把一个等了太久才终于可以小心合上的抽屉关回去。"我终于可以不用复仇了。"
雨不停地打在客厅落地窗的玻璃上。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淌,模糊了窗外江面的轮廓。江对岸的灰色建筑被水雾蒙成了一片柔软的色块。
阿淮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估了一下刻字的时间——季澜十五岁那年家被烧了,人从水里捞上来以后身上只剩一丁点东西。这块表应该是其中最重的一件,可能比那些存折房本地契都重。因为表上是她爸亲笔刻的字,字是不会被火烧掉的。
"然后呢。接下来想做什么。"
季澜真的想了想。不是把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掏出来——是真的在想。她把怀表在掌心里颠了一下,表很沉,外壳是银质的,压在掌心肌肤上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分量。
"没想好。"她靠着沙发背把两只脚收上来盘在身前,像在沙发上做了一个小型防空洞。"从小到大生活的锚是复仇——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提醒自己今天离复仇更近一步。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想,建夜宴那几年每天凌晨看着账本想,庭审结束以后现在连续多少天没有必须复仇的事了——你今天问之前我还没算过。"
"多少天。"
"从判决那天算到今天应该是——"她仰头望了一眼天花板,念了几个日期在心里对了一下,"四十多天。四十多天没有仇人没有法庭没有要翻的账本。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没有要杀的人。"她说这句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点点很薄的茫然。像一个长年在悬崖边上走的人终于站在平地上,脚底的感受反馈给大脑以后产生了短暂的不适应。
阿淮伸出右手把她掌心里的表接过来。表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表壳边缘有几道细密的划痕,有些深得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有些浅得可能只是和口袋里的硬币轻轻磨擦。他用拇指沿着表壳最深的划痕慢慢抚了一圈。
"以后您想做什么都行。不用再背任何东西。不用替任何人翻案不用复仇不用管任何人是不是跟着您一起走下去。"
"那会很无聊。"
"不会。"阿淮把表还给她,表翻过来落进她掌心里时表壳上沾了他的体温,"无聊的时候您可以教我做事,反正我学东西快。"
"你现在不用教了。你是合伙人。"
"合伙人也可以学。比如您从来不告诉我的那些事,"他停了一拍,"您到底为什么不吃火锅。"
季澜愣了一下,然后靠在沙发背上伸了个懒腰。脚踝不小心碰了一下茶几腿,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震了一下掉在地毯上闷闷地弹了一下。
"小时候被烫的。不是嘴,是手腕。"她把左手手腕翻过来给他看。手腕内侧有一块不起眼的皮肤,纹理和周围皮肤不太一样,更平整一些,但颜色浅了点,像一个极淡的印记。"七岁那年我爸带我去吃涮羊肉。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夹菜,手肘碰翻了一锅滚汤。汤翻到手腕上脱了一层皮,哭了两天。"
"然后您爸,"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带我去吃火锅。他一个人去,点鸳鸯锅,把不辣的全涮好打包带回来给我。牛百叶用铝箔纸单独包,毛肚沥干了汤汁才往回装,每次打包回来汤都差不多凉了。包回来的塑料盒上总是有鸳鸯锅两边汤汁混在一起的印子,红汤的油沾在白汤盒子边缘,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阿淮没出声。
"后来他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提前告诉我。去哪里,见什么人,几点回来,全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我书包上面。我那时候以为他只是啰嗦。后来懂了,他怕哪天自己一出门就再也回不来了,我连一个找他的方向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天台上方的玻璃上噼噼啪啪地响。客厅里有暖气片偶尔咕嘟一声的轻响。季澜把怀表放回茶几抽屉里,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木质碰撞声。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全是往下淌的雨水,透过水痕只能看见江面上一艘拖船的模糊轮廓和岸边路灯织成的两条弯弯曲曲的橘色虚线。
"我现在不想做让他,在天上看着我还要担心的事。以前没办法,现在可以了。"她把窗帘拉上一半转过身来看着阿淮,"所以今天不来公司。我们去吃火锅,鸳鸯锅。不辣的那一边全是我的。"
"现在去?下这么大雨。"
"下雨天才是吃火锅的好天气。小时候我爸也是下雨天带我去,下雨天火锅店空位多不用排队,而且涮出来的肉蘸着湿气吃特别香。"
"您还记得那家店叫什么名字吗。"
"不记得了。但记得收银台上方挂着一张褪色的红底广告牌,上面写着'鸳鸯锅底免费续汤'。"季澜已经从衣架上把外套取下来了,黑色风衣,肩膀被打湿空调水珠洇出几个深色小圆点。
阿淮帮她把外套领子理了一下。他的手很自然地在她后颈领口转了一圈,确认领子没有翻起来。"走吧,我知道城东新开了一家重庆老火锅。评分不算高但是料是外面自己炒的那种,没有工厂批发的速成底料味道。"
季澜在门边换鞋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查过。"
"不是查。"阿淮蹲下去帮她把鞋后跟的搭扣扣好,"是上个月陪投资方吃饭的时候顺路路过看了一眼他们家后厨,炉子上放着生铁锅,锅底剩的半锅红油还在冒泡。不是速成底料。速成底料不冒泡。"
季澜站起来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把他大衣最上面的扣子扣好。那颗扣子少扣了什么,是他平时穿习惯了的歪扣法,从卧底时期就养成的,因为老觉得领口扣太紧不方便快速移动。
"以后扣子扣整。你现在不用跑了。"她拍了一下他肩膀,转身拉开门。楼道里的冷空气灌进来,裹挟着走廊尽头天井里雨水的气息。
"走吧,鸳鸯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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