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签完合伙人协议满一年的那天,他坐在夜宴的会议室里面试新员工。
桌前坐着一个小伙子。白衬衫深蓝色领带,西装袖口的线头还没拆干净。挺直后背膝盖并在一起,双手叠放在膝头挪都不敢挪动一下,紧张得肩膀往上微微耸了一点。
像极了当年的他自己。
这间会议室还是阿淮第一次来夜宴面试时的那一间。墙上那排椅子换过新的,墙角那盆绿萝比当初大了两倍,藤蔓都快把窗帘杆拽歪了。季澜今天没参与面试,靠在角落那把转椅上用手指轻轻磕着扶手,只用视线安静地看。
阿淮翻开面前的简历。"卫朗。二十二岁。工商管理专业应届生。在校成绩年级前百分之十。社团活动——校创业协会副会长。你简历里面写了你是副会——你们协会平时组织些什么活动。"
卫朗咽了一下口水。"商业计划书比赛。还有一些校外企业参访。"
"参访过哪些企业。"
"去过三家——一家日化一家电商还有一家快餐连锁。我自己做的最完整的一份参访报告是日化那家,写了二十三页,从供应链入口到渠道终端到售后都整理了一遍。"
阿淮抬了一下眉毛。"二十三页做完了你得到了什么结论。"
"日化行业渠道壁垒比我想的浅。真正卡住中小品牌往下走的是终端回款周期,账期压三个月以上,现金流扛不住的就会被堵在渠道第二层上不去也下不来。我只是个人想法。"
"不是个人想法。"阿淮把简历翻到反面,发现后面几乎没什么东西了。"你再回答一下你的原始问题——你为什么想来夜宴。"
"我想往上走。"
阿淮的笔顿了一下。那个问题他第一次进这间会议室时就挂在季澜的舌头上,那年他二十四岁的回答基本和这三个字差不多。那个回答换来了一双审视的目光和一个几乎没法察觉的嘴角弧度。他放下笔看着卫朗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面试官例行公事的笑,是从心底觉得被这句话逗到了。"说人话。"
卫朗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沉默的时间不长不短——大约可以数四下慢速心跳。
"我想改变自己。"
阿淮在面试表上打了个勾。
"卫朗你听着。'往上走'三个字别随便说。往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别人跑一步你要跑三步,意味着加班到办公室灯全灭只剩你一盏台灯;意味着做到最后有可能连自己都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是谁。你准备好花这条命了吗。"
卫朗被这串话说得微微怔了一下,但只怔了一瞬就拉回来坐直了。"花不花命我不知道。但人只活一次,活一次要是连试都不试,我怕十年以后连自己二十二岁长啥样都记不住。"
会议室安静了好几秒。角落里季澜换了一只脚翘在另一只膝盖上,手指继续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扶手,节奏像秒针一秒一下。
"你会喝酒吗。"阿淮又问。
"不会。"
"会加班吗。"
"会。"
"会被人骂哭吗。"
"不知道……但如果哭了的话,我也会把活做完。"
阿淮把面试表翻到第二页。在简历上的不起眼处有一行用小字填的备注,"因家庭原因,大二期间在校外打三份工"。他的笔停在这句话底下画了一道直线,力道刚刚好在纸背面能摸到一条极细微的凸痕。画完以后在这道线旁边用括弧压了一行小字:抗压表现A级。
季澜在角落里继续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弯着。她的表情和四年前同一间会议室里看着当时那个穿借来西装的卧底坐下时一模一样,没出声,但眼神已经不只是在面试。
"下一轮什么时候通知。"卫朗站起来问,椅子腿在地板上不小心刮了一下发出尖锐摩擦声。他马上弯腰把椅子扶正脸刷地红了半截。
"今天下班前出通知。"阿淮把他的简历放回右手边待定的文件夹里,"但不管通没通过,你实习期第一个月不靠答题,靠能不能把一件事从说'能'变到'做到'。"
"我能。"
"别现在说能,说了不算数。做了才算。"
卫朗挺直背朝门口走。他拉开门的时候阿淮在后面叫住了他。
"卫朗。"
"在。"
"实习期头三天,别穿新西装来。找一件旧外套。旧外套穿两天就会习惯,肩膀不会绷得疼。"
卫朗的手指还扶在门把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还没拆干净的那一圈白色线头,又看向阿淮。眼神里有一丁点意外和愣住以后冒出来的被人看穿的不好意思。他点了两下头,门轻轻合上了。
阿淮在面试表下方签字栏草草签了一个名字。签完后把笔盖盖上,抬头往角落方向看过去。季澜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的转椅上站起来了走到会议桌另一头。她把水杯搁在桌上,杯底在桌面轻轻磕了一下。
"你觉得他行。"季澜说。
"一百分我给他七十分。"
"扣的分扣在哪儿。"
"不够稳。说话还有点飘,有时候话音在喉咙里绕一圈才出来。"阿淮靠着桌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两人一起看着卫朗刚才走出去的那扇门。"但是他大二大三一边上学一边打三份工养活自己和一个弟弟,没辍学没挂科。就冲这一条给他额外的三十分。"
季澜把水杯在桌上转了一圈。"你当年面试,我给你的分只有六十分。"
"扣的那四十扣在哪儿。"
"你撒谎。"季澜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说你来夜宴是因为想换环境,没说你是来卧底的。"
阿淮靠在会议桌边上侧过头看她。窗外城东那个新建的商业体玻璃幕墙在十月的黄昏里镀成一片金红色,光从落地窗折进来落在季澜身后的白墙上。
"那为什么还让我进来。"
季澜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阿淮以为她不会回答。她站到窗前背对着他,光把她头发和肩颈的边缘勾勒出一层淡金色轮廓。和四年前面试结束她从同一扇窗前站起来的背影一模一样。
"你撒谎的时候嘴角下压,眼睛不看人,跟外面那些撒谎还要盯着你眼睛看的家伙不一样。你不是怕被拆穿,你是心虚。"她转过身,夕阳正好打在她的正脸上。"一个会心虚的卧底不是坏蛋。"
"结果呢。"
"结果,"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轻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加一张会议桌和一个水杯可以听见的音量,"我没看走眼。"
门外走廊里卫朗正和行政前台对答的声音隐隐传进来,"您好,我想问一下培训第一天几点报到……""八点半,穿休闲装就行——"声音里的那一丁点紧张和很大很大的期盼,像录音机里播出来的四年前的他自己。
阿淮把桌上摊开的文件夹合上走到会议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个埋头填写入职表格的年轻人。一年前的今天就站在同样的位置填过同样的表格。他转身回到会议室。
"下一批。"阿淮说。
"什么下一批。"
"下一批进来的人先过我这关再过您那关。您那关,会轻一半。"他把公文包侧面的扣子按下去,抬头看着季澜。
季澜没回答。她从会议桌上拿起他刚才忘了收掉的那支黑杆旧钢笔,笔尖上还沾着在面试表上打钩的那滴蓝墨水。她拿起笔帽对准笔尖慢慢套上,然后放进他西装外套的胸口口袋里。动作轻而自然,像做了无数次的条件反射。
"走了。"她说。
阿淮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口袋外面露出的那一小截笔杆尾部。笔帽上刻的字朝向外面,"季"。他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紧了紧。
窗外最后一道夕阳光从新建商业体的玻璃幕墙上斜照进来,和一年前签完合伙人协议那天照进签字室的那道阳光颜色完全一样。只是照在胸口口袋上的位置往前挪了大概两寸,刚好罩住藏着钢笔的那个方寸边角。
阿淮拎起公文包跟上她的步伐。
行政台后面卫朗填完了表格抬起头,看着两个身影并肩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季澜抬起手,在阿淮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后背绷了一瞬又松了下去。两个人站得非常近,肩贴着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