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新总部大楼竣工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季澜站在四十六层楼顶天台上,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不是租的,是买的。地皮是去年秋天拿下的,设计图纸她亲自审了七版,施工期间阿淮每周跑一趟工地拍进度照片,照片按日期编好号存在她办公室里那个蓝色文件夹里。从打地基到封顶到外立面挂上最后一层深灰色玻璃幕墙,四百多天。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十二月的干冷。季澜把大衣领子往颈窝拢了拢。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是一双棕色平底短靴,鞋底在粗糙的天台水泥地面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阿淮站在她右边,两手撑着天台栏杆。风把他额前一撮头发吹到眼睛上面他也没拨,眯着眼看着城东方向那片新建的商业综合体和背后那排拆了一半的旧楼。旧楼外墙上的标语还剩半条,红漆褪成了浅橘色。
"澜姐。城东那片霍三爷以前那栋楼,听说下个月要拆了。"
"拆了改建地铁站。"季澜的视线在天际线上慢慢游走,从城东旧楼扫到江对面那片被高层住宅填满的河湾,再扫回脚下这片城西的土地。"城市规划局上个月出的公示,我让行政打印了一份放在你桌上。"
"看了。"阿淮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以后那边没有赌档没有地下钱庄没有半夜来码头找茬的人了。"
"以后那边是一号线延长线的换乘站。每天十几万人踩在当年他坐过的地皮上。"
季澜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没有得意,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她伸手在天台栏杆上拍了一下,金属扶手上凝了一层冷霜,粘在指腹上冰冰凉凉的。
"上一次站在天台看这座城。"她把手指上的霜在栏杆边缘蹭掉,"是谋划怎么把霍三爷从城东赶出去。"
阿淮看着她。西斜的太阳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橙黄色的软光里,头发边缘被描成金线。她今年三十九了,和六年前站在另一座天台上谋划复仇的那个女人相比,眼角的纹路多了两条,肩膀的线条却松了几分,不再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次呢。"
"这次,"季澜视线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看风景。"
四十六层的天台风很大。玻璃幕墙的深灰色把头顶的蓝天切成一块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几何碎片。远处的绕城高架上车辆像一条流动的银色带子缓缓地朝各个方向分流。
阿淮从天台一角拖了两把折叠椅过来,是施工队留下来的。椅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把其中一把放在她身后。
"坐会儿。景色又不会跑。"
季澜没客气,坐下来把两只脚搭在天台矮墙上。矮墙的混凝土表面被风吹得粗粝,靴底在上面蹭出一小撮细灰。她把手揣进口袋里看着城市西边那团正在缓缓往地平线沉降的橘红色太阳。
"当年夜宴刚成立的时候只有一家不夜城,包了城东一个倒闭KTV的场子,连招牌都是用旧KTV的灯箱改的,里头的灯泡还是坏的。第一个月亏了将近十万。苏叔把养老钱拿出来给我垫,我没要。"
"那笔钱怎么填上的。"
"把墙上的壁纸撕了,自己重新刷了一遍。省了三千块。第一个月水电费是阿紫从她工资里省出来的。她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两千五,省了八百块交了电费。后来第二个季度开始赚钱了,不是赚在酒水上,是赚在认识的人够多。那些人知道了城东有个叫夜澜的女人,租了间破KTV改了家不夜城,一个人扛着刀从城东走到城西。"
阿淮把折叠椅往她旁边挪了一丁点。椅子腿刮到天台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短响。
"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里头有人出钱有人出力有人送消息有人帮挡刀。再后来霍三爷发现城东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了。"季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是柠檬味的,糖在嘴里慢慢化开以后脸侧鼓了一小块。"今天站在这里往回看,六年。从租一间破KTV到在这座城市最高的一排楼里有自己的一栋。"
"不止一栋。"阿淮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摊在她膝盖上。是夜宴集团旗下产业的分布图,总部大楼、物流园、三家餐饮子公司、一个冷链仓库、江边那块正在开发的综合地块。每处位置都用荧光笔圈了圈旁边标注了运营状态。地图右下角还有一只手绘的小房子图标,旁边用铅笔轻轻写了两个字:"城西。"
季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她伸手在"城西"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指腹压在那道铅笔痕迹上停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开完季度总结会以后回来加了个班。查了一下去年底的房价涨幅,城西那个片区是全市涨幅最快的地方。您眼光不赖。"
"当然不赖。"她把地图对折了一下还给他,柠檬糖在嘴里滚了半圈。"我从来不会买错房子。"
太阳完全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天际线边缘残留的那一层橙红色渐渐褪成灰蓝色,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先亮的是写字楼玻璃窗里透出来的白光,然后是商场外围的LED大屏开始循环播放广告,最后是住宅区里千家万户的暖黄色灯光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江两岸。
阿淮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季澜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以后站在这栋楼上看夜景,"他说,"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谁要来砸场不用想哪条线出了内鬼。就看看哪里灯亮得好看。"
"城北那片灯最亮,是新建的高铁站。上次去泰安看苏叔就是从那出发的。"
"下次再去。"
"嗯。"季澜又剥了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这颗是草莓味的,比她平时吃的柠檬味甜得多,她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嚼得很快,腮帮子上鼓起一个小包又慢慢凹下去。
风小了。天台上只剩施工电梯偶尔发出一两声低频运转的嗡鸣。阿淮把矿泉水瓶收进包里拉上拉链。远处高架上的车灯在路上汇成一条流光的河。
季澜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天台地面上有施工留下的浅浅水泥痕迹,从北侧一直延伸到栏杆边缘,像一条贴着地面延展的深灰色河流。
"走了。楼下第一间咖啡厅明天开业。我看了他们的菜单,有现磨拿铁。"
"您不是只喝美式吗。"
"今天想换换。"她转身朝天台门口走去,靴底敲在水泥地面上响得清脆,"买楼第一天,奖励自己一杯甜的。"
阿淮拎起折叠椅跟在她后面把椅子摞好靠在电梯间外墙边上。电梯门关上时他看见天台栏杆上的冷霜被最后一丁点天光映得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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