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把车停在城东旧码头那条老路上。
路两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天上交错成一张深灰色的网。十二年前这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完,从码头走到家要从第五根电线杆右转,经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再经过一棵被虫子蛀空了树干的槐树,拐进巷子第三家就是季氏大宅的黑漆铁门。
现在铁门没了,巷子没了,糖炒栗子的铺子也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开阔的土地,她用基金会的钱把这块地买了回来,重新铺了草坪,种了一圈枇杷树,修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不是重建季氏大宅,不是立一座纪念碑,是一个小公园。门口的木牌上写的是"城东社区公园",没写季氏两个字,只在木牌底下用很小的字刻了一行:季庭松先生生前资助过城东小学第一间图书室。
季澜推开木栅栏进去。十二月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草坪的颜色是灰绿灰绿的,石板路两侧种了矮灌木,灌木丛里的泥土被翻得松松的,边缘放着一把园艺铲,铲刃上还沾着新鲜的黑泥。
公园中央有一棵新栽的槐树。
树干并不粗,大概三四年的树龄,根系附近围了一圈木栅栏。树枝光秃秃的,但枝杈的分叉形状很漂亮,往上撑开的弧度像一双手正在从树枝里往外生长的手指。槐树是北方最常见的庭院树种,季庭松老家院子里种了几十棵,他十八岁离开家乡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兜里揣了一小把槐树籽。后来买了城东这块地,他亲手在前院种了一棵槐树。那棵树长了十五年,枝繁叶茂得能从二楼窗户里伸手摘到槐花。十二年前那场大火把树烧成了半截焦黑的木桩。
季澜站在槐树前。风从江面刮过来,把她大衣下摆吹得往一侧翻了一下。阿淮跟在她后面踩着碎石铺成的小路走过来。他没有走上前去和她并肩站着,退后半步,站在树冠边缘那片稀疏的影子里。
"这棵槐树是从泰安运过来的。"季澜伸手摸了一下树皮。树皮粗糙干燥,指腹在上面滑过时能感到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纵向裂纹。"苏叔回泰安的时候帮我找的。他说他村口那棵老槐树今年结了实,他捡了三十多颗种子,育苗育了一年才育活了这一棵。"
"苏叔上个月给我寄过照片。"阿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照片里一棵还不到膝盖高的小树苗种在一个破脸盆里,树干细得像一根筷子,土壤表面盖着一层干掉的苔藓。苏叔满头白发蹲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爸最喜欢的树。"季澜说这句话时语调和在办公室里读季度报告几乎一样,但末尾多了一点点往上扬的弧度,不是激动,是提起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语气像春天溪面下的暗流,很轻地翻了一下。"一辈子在城里做了这么多生意,赚了这么多钱,最喜欢的还是家门口那棵槐树。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摘一篮子让我妈做槐花饼。我妈嫌花瓣里虫子太多洗不干净,每次都骂他。骂完还是做。饼做好了放在石桌上,他吃第一块我要第二块,我妈在门口擦围裙上的油笑出一脸褶。"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面上投下横横竖竖的细碎影子。阿淮看着她面对树干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像一只白色的小动物蹲在她肩头。她的背影站在那棵还没长到两人高的槐树前并不显得小,倒像是这棵树是从她的影子底下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澜姐。季叔如果能看到今天,他一定会高兴。"
"我知道。"季澜没等他把话说完,转过身来,脸上有一层很薄的光。不是阳光直射,是地面上的残霜反射上来的那种很弱的、几乎不算是光的浅白色。她的眼眶四周有一丁点不易察觉的红,但嘴角是平的,声音是稳的。"他知道。"
季澜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响,是几颗用锡纸包着的水果糖。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这颗咬下去才尝出来,水蜜桃味的。她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含着糖继续往前走。
公园不大,绕一圈也就五六分钟。石板路尽头有一张石凳,是当年季氏大宅客厅里那张旧石凳,大火以后被撬走了三处边角,上面还看得到焦痕。季澜让人把它从废墟里清出来重新打磨了一下,没补边角,焦痕也留着。焦痕和缺口一起放在草坪上,像一本翻开了某一页就没有再合上的书。
阿淮在石凳上坐下。凳子冰凉冰凉的,隔着裤腿都能感到冬天的寒意直往腿肚子里钻。
"十二年前这里。"他环顾四周,草坪、枇杷树、槐树、石凳、远处江对岸码头的塔吊,"是一片火。"
"不是一片火。是一间房。"季澜在他旁边坐下。凳子很窄,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刚好能互相碰到对方大衣的袖子。"四间房,客厅书房主人房和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窗户朝南,正对着我爸种的槐树。每天早上我推开窗户槐花的味道就能涌进来,冲到枕头上面,冲到我的作业本上面。那天下午我爸在他书房里看书,我妈在厨房做晚饭,我弟在我房间翻我的漫画。火是从一楼客厅烧上来的。他们三个没跑出来。"
她说这些话时不低头不哽咽不攥拳头,只是把每一件事的时间地点人物交代清楚,像在跟一份正式调查报告逐条核对数据。
阿淮没接话。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接,需要有人坐在旁边,肩膀贴着肩膀,让冬日午后的风把他和她的影子一起投在身后的草坪上。
"后来每年这时候我都会回来扫墓。其实没有墓,只有一块我自己立的砖头,埋在废墟底下。上面刻了四个名字。今年不刻了。"季澜低头在脚下的草丛里踢到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两圈滚进石凳底下不见了,"我把这块地买回来,修成公园。以后想回的不止我一个人,我爸资助过的那些孩子,我妈教过的那几个邻居家的小学生,我弟的同学。他们想回来的时候,不用在废墟上站着了。有草地可以坐有石板路可以走,还有一棵槐树可以看。"
阿淮把她的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拉出来握着。她的手心是热的,当然热,她口袋里有他出门前灌了热水袋放进去的暖手宝。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好,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搓了几下。
"走了。石凳太凉。"季澜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回走。走出公园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木牌底下那行小字被夕阳光打出一层金边。她抬手在木牌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触及木牌边缘有一点细微的倒刺,她没缩手。拍完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阿淮坐进副驾驶时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棵槐树的树梢在风中颤了一下,颤得极轻,像一个人在目送她离开以后终于放下了举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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