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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苏叔的遗书

女王的猎物 阳光小猪 2067 2026-08-20 11:40:42

阿淮在立春那天收到苏叔发来的一条短信。

短信不长,十几二十个字。"小淮,后天有空吗,一个人来,别告诉她。"阿淮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一阵子。苏叔的手机是那种老人机,按键上的字母被磨得快看不清了,打字很慢,打一个字恨不得要按九次确认键。这条短信没有多余的话,像他以前给季澜写便签一样,能不说的话一个字不多写。

第二天他跟季澜说要去物流园签个合同下午回来。季澜在看基金会的第一季度报告,头也没抬。

"去吧。回来的时候带两斤砂糖橘。前院墙角那棵枇杷树旁边有个摊子,摊主是个老太太,只收现金。"

"记着了。"

苏叔住在泰安老家的祖屋里。三间青砖瓦房,院子用石块围了半人高的墙,墙缝里塞着过冬的干草。阿淮到的时候苏叔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腿上搭了一条灰格子毛毯。看到阿淮推门进来,他扯了扯毛毯边角想站起来,竹节拐杖在石板地上戳了两下没戳稳,人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苏叔您别动。"阿淮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两袋东西放在石桌上。一袋是红枣一袋是核桃,都是他在泰安市区转了两圈才找到的老店买的,红枣是新疆的灰枣,个头不大但甜,核桃是纸皮核桃,捏在手里轻轻一握就能碎。苏叔牙口不好,这两样东西好嚼。

苏叔拿起一颗红枣剥开尝了尝。牙确实不太好了,一颗枣咬了三四口才咬到核。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把它放在了石桌的缝隙里。

"小淮。今天叫你来,是想交给你一样东西。"苏叔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封口用浆糊涂得严严实实的。信封正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字:"大小姐"。笔迹和二十年前他在季庭松手下当账房先生时记流水账的笔迹一样。那时候他管账,每一笔账最后都要加一个小括弧,括弧里写备注,备注的字永远比正文小一号,走得非常整齐,一撇一捺都不乱。

"苏叔——"

"别告诉她。"苏叔把信封推到阿淮面前。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松弛的皮肤下面鼓得像几条被抽干的河床。"我走了以后,把这个交给她。"

阿淮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大小姐"三个字的墨迹像老照片的颗粒,粗粗的,不均匀,能看出下笔的时候握笔的人手指可能有点发抖。他的手伸出去半截停在了信封上方,五根手指悬在离"大"字第一横不到一根筷子的距离。

"您身体——"

"老了。"苏叔把毛毯往上拽了拽盖住膝盖,膝盖上那块早年落下的旧伤在冬天疼得睡不着。"不用跟她说。等我走了以后再说。县医院的报告单在我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你不用看。不是要命的病,是熬了一辈子熬到头了。"

阿淮把信封拿到手里。信封带着苏叔棉袄内侧口袋的温度,那种被人贴身放了很久以后特有的温热,贴着信封纸面的手指能感到浆糊封口处有一点不平整的小硬块,可能是浆糊晾干以后形成的。

"我这辈子没什么牵挂。"苏叔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树上挂着去年秋天结的几个干柿,干枯的外皮裂了好几道深纹,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像几盏忘记吹熄的灯笼。"就她一个。你替我看好了。"

"苏叔——"

"叫叔就行了。"苏叔把竹节拐杖在石板地上跺了两下,拐杖杖头的地上一小片青苔被震得碎成了粉末,绿色的粉末沾在白石头边缘像一小撮被碾碎的春天。"你跟了她三年多了吧。你跟她从第一天面试到现在,你护过她,替她挡过刀,帮她受过气,还帮她创了那些干干净净的公司。我看了一辈子的人,我不会看错你。"

阿淮把信封放进贴身口袋里,贴着心脏。信封的温度从口袋布料里慢慢渗进来,沿着肋骨的曲线往上爬,爬到锁骨上停住,像苏叔刚才推信封时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在他心上轻轻拍了一下。

"苏叔。您年轻时从水里把她捞上来——"

"跑了两公里。"苏叔把毛毯又往上拽了拽,嘴角往上浮了一点,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慈祥和自己也说不清滋味的弧度。"抱着她一路从江边芦苇丛跑回镇上卫生所。她浑身湿透了冷得直发抖,我脱了外面的棉衣裹着她,自己光着膀子在零下几度的风里跑了半个多小时。那年她十五,个子才到我胸口,轻得像一捆稻草。"

"后来呢。"

"后来在卫生所里烧到四十度,昏迷的时候一直叫爸妈。我守了她三天三夜没合眼。医生说这孩子命硬,四十度的烧烧了三天还能活过来。我说不是她命硬,是她爸妈在天上托着她的手。"

风从泰安老家的后山那边吹过来,卷起院子里几片干枯的柿子树叶在石桌底下打了两个转又落到地面。苏叔裹了裹棉袄,棉袄的扣子掉了一颗,空缺处用别针别着,别针的铜色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

阿淮把他的手握住。苏叔的手像一把被风雪吹了八十几年的干柴,指节粗大,掌心满是硬茧,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紫色的血管末梢。他的手曾经把这双手握过,在搬到小洋房那天苏叔笑着在沙发上喝茶时看过这双手端茶杯的样子,杯壁在指间微微晃,茶汤洒了一点在毛毯上。

"苏叔。她给你修的那个公园,槐树旁边那张石凳,是你当年在季家客厅里坐过的那张。"

"看见了。"苏叔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眼白混浊,混着长年累月堆起来的一层淡淡的暗黄色。"那天搬家的时候她说她在上面坐了。说凳子太凉了。凉了不怕,有人坐它就不凉了。"

阿淮在院子里陪苏叔坐了一下午。下午的阳光从东往西挪了三块石板的位置。临走的时候苏叔把他送到院门口。拐杖在石板地上戳出一串不规则的脆响。

"您保重。"

"嗯。走吧,路上小心。那封信,等我走了再给她,别提前给。"

"记住了。"

阿淮走出巷口以后回头看了一次。苏叔还站在院门口,手撑着拐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在冬日午后的光里被风把衣角往一边掀着。他瘦了很多,比搬家那天瘦了不少,肩膀像被抽去了什么看不见的支撑一样缩下去了一圈。他在挥手,手抬得不怎么高了,只抬到肩膀,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终于疲惫下来的旗。

阿淮把手伸进胸口按住口袋里那个牛皮信封。信封里是一张纸。他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但苏叔说"别提前给"的时候用的语气和当年他在码头管货时点那些货箱编号的语气一样,每一个编号都念得很清楚。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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