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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告别

女王的猎物 阳光小猪 2480 2026-08-20 11:40:42

阿紫打来电话时是周三凌晨三点。

阿淮接起来。阿紫的声音隔着手机听筒传过来,说话声中间破了好几次,每破一次就吞半口空气再从头开始。

"小淮,苏叔走了。在泰安老家。睡着走的,走得很安详。"

阿淮握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窗外腊梅花瓣被夜风吹过来贴在窗玻璃上,透过花瓣能看到江面灯光在雾气里散开。

"什么时候。"

"今天,昨天晚上。他走之前还跟村里人说起澜姐,说她买了栋小洋房让她打扫卫生。走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她不知道。"

"不敢告诉她。小淮,我开不了这个口。你跟她说吧。信在你这儿。"

"在我这儿。"

阿淮挂掉电话以后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卧室地板上铺成一条窄窄的矩形,光照在他光着的脚背上冷冰冰的。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信封,信封上"大小姐"三个字在月光下看不清晰,墨迹像水面上晃动的一小片影子。

季澜睡在床的另一侧,眉头微微皱着,和醒着的时候一样。阿淮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手在她肩膀近处停了一下,缩回去把被子往她背上拉了一截。

第二天早上季澜起床就感觉到了。阿淮坐在餐桌旁边,眼睛有些红,面前放着那个牛皮信封。

"谁的。"

"苏叔。"阿淮把信封推到她面前,信封在木质桌面上滑过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苏叔走了。在泰安老家。走得很安详。"

客厅里非常安静。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是冷水进入管道时常见的膨胀声。季澜坐在餐桌对面看着那个信封上的字:大小姐。三个字她认识了一辈子。从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被苏叔从水里捞上来以后认字认到会写"苏叔"两个字,到后来每一次苏叔在她的便签纸上写午间菜单时抬头都要写这三个字,"大小姐今天中午吃鱼""大小姐上次说的换锁我已经找师傅问好了""大小姐别熬夜了先把粥喝了"。

她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是泰安土法造纸厂出的那种最普通的书写纸,浆色微微发黄,边角裁得不齐,左上角缺了一小块,可能是撕纸的时候手劲太大撕偏了。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钢笔,笔迹不像一个颤巍巍的老人,倒像那个二十年前在账本最后一页签字盖章的年轻账房先生。

"澜丫头,叔走了。叔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把你从水里捞起来。下辈子再给你煮粥。"

季澜把那张纸看了很久。不是那种从头到尾反复看的看,是盯着"下辈子再给你煮粥"那句话眼睛停在上面没有往下移。然后她把信叠了两折放回信封里,折痕很直,和她整理合同文件时一样。

她没有哭。

她往厨房走,脚步和平时一样稳。厨房的灶上正煮着一锅粥。她走之前放的水下的米,开的大火。苏叔教她煮的这种粥,白米粥,米和水的比例是十一比一,大火烧开小火慢熬,熬到米粒开花粥汤浓白,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粥扑了。米汤从锅盖缝隙漫出来淌到灶台上。咕嘟声很响,锅盖被沸腾的米汤顶得一跳一跳的。

她关掉火。

站在那里,背对着厨房门口。灶台上的米汤还在小火上残留的灶台温度催逼下慢慢地冒着细密的小气泡,气泡炸开以后米汤在铁灶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浅白痕迹。

阿淮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伸手把灶台上那摊粥用抹布擦干净。灶台表面倒映着厨房吸顶灯的微光。

背对着他的季澜把那只关火的手从灶台下抽回来放在身侧,指节发白。过了很久。

"他没有教我关火。"

声音很沙。

"他教了我煮粥,教了放米教了火候教了加水的比例。但他从来没有教过关火。"

阿淮把燃气灶的总阀门拧上。蓝色火焰猛地晃了一下然后熄灭。

季澜转过身,脸埋进他肩窝里。

很轻。

轻得像一片从高处树枝上脱落的枯叶,不是被风吹下来的,是它自己等到春天才放手。阿淮把她的后背搂住,右手在她后脑上轻轻拍了两下,和她二十年前被苏叔从水里捞上来以后苏叔拍她的节奏一样。

厨房窗外下小雨了。腊梅的香气从灶间小窗飘进来,混着灶台上残留的米粥热气,在厨房里构成了一个白色雾团。

他们站在厨房里没有说话。灶台上那摞青花瓷大碗在吸顶灯下泛着微光,最大那只碗的碗底还残留着上次和苏叔一起搓的汤圆痕迹。

"苏叔上次来,"阿淮的声音很低,"走的时候跟我说,这屋风水好,厨房窗户正对着江,让你多吃饭少操劳。"

"他还说什么。"季澜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说下辈子还要给你煮粥。怕你这辈子喝粥的火候没人帮你看着。"

锅里残余的米汤在灶台上凉透了。窗外雨还在下,雨水打在腊梅花瓣上把香气一滴一滴打下来落在窗台边缘泊成小水滩,倒映着天花板上慢慢转着的吸顶灯。

下午阿紫带着一袋苏叔留在老家的东西过来了。袋子里装着他的老花镜,镜腿还用透明胶带缠着;一个搪瓷茶缸,缸壁上茶垢洗不掉铁锈色痕迹;一本旧账本,是季家老宅那些年的日用收支,封面上写着"苏记"。

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在泰安村口拍的,苏叔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背后是刚栽下去还没他膝盖高的小槐树苗。他对着镜头笑,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满头白发被太阳照得亮盈盈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澜丫头:树活了。叔很高兴。"

季澜接过照片,拇指在白色边框上来回摩挲。她把老花镜放在苏叔常坐的沙发垫旁,又把搪瓷缸在书旁边的杯子旁放平。

"苏叔上个月写信告诉我,说他村口的槐树活了。活了好几棵。种一棵活一棵。槐树叶子都是心形的,每片叶子都朝下微微弯着。"

"他走的时候还记得这些。"

"记得。他在信里列了个单子,家门口柿子树这个秋天结了三百多颗柿子,村里的野猫生了一窝崽,给树浇水的人他找了隔壁院子的小孩。单子最后一行说,澜丫头,我去喝了碗村口的面条,面里放了两勺肉臊子,比城里大饭店的都香。"

阿淮在她旁边坐下。他拿起那张合照,苏叔和阿淮在搬家那天被阿紫偷拍的。苏叔站在小洋房客厅的落地窗前,拐杖杵在前面双手搭在拐杖弯柄上对着窗外的江景微微眯着眼,神情看起来正在心里估计这间房子的光照角和这江上水汽对家具的影响。他的眼角有一滴没看见,可能刚才在沙发上擤过鼻子,纸巾没擦干净。

"苏叔说这间房子朝向不错,厨房窗户对着江。还说老家早上太阳的光刚好透过院门口那棵柿子树。"

季澜把合照放在茶几上,和苏叔的老花镜、搪瓷缸、那张老槐树照片放在一起。茶几被这几样小东西填满了,从沙发上看过去像一座迷你的纪念馆。

天色黑透的时候她走到厨房,打开灶台上方那个矮矮的吊柜。吊柜第三层,苏叔每次来住时帮她囤的那些熬粥慢煮专用小瓦煲,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包着放得整整齐齐。其中有两只被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报纸上面有苏叔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小米粥用瓦煲,大米粥用不锈钢锅。"季澜把这两只瓦煲拿出来放在灶台顺手能拿到的那一格里。

"以后粥我来煮。"阿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把瓦煲一个一个拿出来又放好。瓦煲之间的陶瓷在相互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微响,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送回来的铃声。

"你不是说他没教我关火吗。"阿淮走进来把她手里的瓦煲接过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拿起灶台旁边那盒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匹配磷面上跳了一下窜出一束橘黄色的光。他把火柴凑近灶眼,燃气蹿上来的瞬间火苗跳跃的声音和抽油烟机从休眠中被唤醒的嗡嗡声同时响起。"我教你。火候和关火,两样都教。"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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