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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江边

女王的猎物 阳光小猪 2338 2026-08-20 11:40:42

傍晚的江面铺着一层厚而均匀的金色。

季澜和阿淮沿着城东那条老江堤走。堤下的芦苇丛被冬天的冷风抽干了水分,每一根芦苇秆都是焦黄色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响声干燥而均匀,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非常厚的书。江水缓慢地向东流,水流表面在夕阳下被切成一条条炫目的光带,光带随着水面的微微起伏一分分地拉长、断裂、又合拢。

就是这条江。她父亲当年被绑走的那条。

季澜停下脚步,弯腰在堤下的乱石堆里捡起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半个拳头大小,表面被江水冲刷得非常光滑,边缘圆润没有棱角。她在手里颠了两下,然后甩手把它斜斜地扔进江水里。

石头落水的声音很闷,噗通一声,激起的水花在夕阳下发了一下亮才重新落回去。

"我爸走的那天也是傍晚。"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石头碎屑,碎屑从指缝间簌簌地往下落,"江水是这个颜色。天上的云也是这个颜色。我那天在学校补数学,数学不好,应用题做不出来,放学以后被老师留在教室里多做了五道题。如果那天我没被留校,我应该是和我爸一起回家的。"

阿淮站在她旁边。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往侧边吹偏了一点,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外套内侧口袋的边缘来回摩擦着一种带点绒感的布料。

"如果。"

"这些年我一直想一件事。"季澜又弯腰捡起一颗石头。这颗比刚才那颗扁,更平整更光滑,有很好的打水漂潜质。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石头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侧过身子把石头斜抛出去。石头在江面上连跳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才沉入水中,激起的涟漪在江面上慢慢地由密变疏由深变浅,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出去。"如果那天我在他旁边,我能不能拦住那些人。"

阿淮从她旁边的碎石堆上捡了块石子。他不打水漂,把石子端端正正地丢进离他最近的浅水里溅起来一朵很细的水花。

"拦不住。"

季澜抬头看他。斜照的夕阳光从她右侧脸穿过来,把她的瞳孔映成一种介于深褐和琥珀之间的半透明色。

"那年我二十四,在警校读完两年犯罪心理学,有一堂课专门分析过绑架案的时间窗口。教员说绑匪从动手到控制目标再到带离现场,时间窗口通常只有两到三分钟。在这样的控制时间内,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能做的事情基本上只有两个,尖叫或者藏起来。任何一种反抗在绝对力量和绝对速度面前都构不成实际拦截。您当时不在现场,这件事让您少了十二年里的最大一个心理底牌,您最后一眼看见他的背影是在家门口,后来越想越后悔,后悔没用。"

季澜盯着江面上刚才打水漂那几圈还没散尽的涟漪。余晖的光在涟漪上跳跃着碎成无数金箔,像一个人把一整把金币撒进水里然后水把它吃掉了。

"但您现在在做的事。"阿淮蹲下去把脚边那一堆碎石里最光滑的那颗石头挑出来放在她脚边的芦苇丛边上,石头在干枯的芦苇叶上压出几道条形的浅浅凹陷,"比拦住那些人更重。"

"什么事。"

"好好活着。"阿淮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石屑和草籽。那些草籽是秋天芦苇结的种子,干枯以后弹力很强,弹在他的手心边缘弹了三下才弹到地面上被风往江边方向推着滚向堤防根部。"不止活着,是一边活着一边把你爸和你妈都想做但没有做成的事做完了。基金会让十二个家庭的孩子能上学。那棵槐树种在你爸最喜欢的位置。火锅您吃了。这辈子所有的账您全算清了,一个不欠。"

季澜没说话。

夕阳照在江面上铺成一片辽阔的金色。金色铺得非常远,从下游那座正在维修的铁路桥一直铺到上游那片被去年洪水冲塌了的旧堤坝。有几只白鹭在水边的浅滩上低头找鱼,其中一只踩到了一块不太稳的泥巴扑棱了一下翅膀,把水里映着的晚霞搅碎了一小片。

"你记得苏叔走之前留的那封信吗。"季澜把身上的大衣往紧了拢,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冬天水汽直往人脖子里灌的冷,袖口收得紧,肩膀缩了缩。

"记得。一行字。"

"'澜丫头,叔走了。叔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把你从水里捞起来。下辈子再给你煮粥。'他只写了三十三个字。"她把大衣的领口往里翻了一层,把被风吹乱的头发从脸上拨到耳后。耳后的头发有一缕很短,是新长的碎发,贴不到耳朵上,被风一吹就散开了。"我爸从来没给我写过信。走得太快了,快到他连提笔的时间都没有。苏叔这封信是写在信纸上的,他走之前还有时间握笔,花了时间把想说的话从心里翻出来放到笔尖上。他让我知道有些告别可以提前安排,可以在人走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完。"

"三十三个字。"

"一个字都不少。"

天边最后一层橙色被夜幕吞掉了。江面的颜色从金色转为铁灰色,水面上的光泽慢慢退去变成一种冷而平的色调。远处铁路桥上有一列动车呼啸而过,车厢的窗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阿淮把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拉出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面。她的手很冷,冰凉的指节被他的掌心一层一层地捂热。

"澜姐。您有没有想过——"

"想什么。"

"等一切都结束了以后,等基金会稳定了,等所有该还的还完了,您最想干的一件事是什么。"

季澜想了很长一会儿。长到江面上那艘亮着两盏航行灯的货船从上游开到下游又开到只剩一个闪烁的小光点看不见了。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堆碎石。碎石中间有一块颜色特别浅的石头,白底带灰色纹路,纹路像一棵树的枝杈。

"我想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知道今天不用想仇人了。不想仇人不想官司不想账单不想那些欠我的人,就想想厨房里该做什么早饭。"

"什么早饭。"

"苏叔的粥。加两粒葱花。旁边放一碟榨菜。很简单。"她把那块白色石头从碎石堆里挑出来在水龙头旁边的水坑里洗了洗,洗干净以后石头表面的灰色纹路更清晰了。她把石头放进口袋。口袋里的锡纸糖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以后。"阿淮把她另一只手也拉过来两只手一起捂。她的手已经捂热了,指尖摸上去不再冰凉了,指腹上有温度顺着指纹往他手心里回流。"以后我想把上班时候签的合同再按一次手印。不按公章,按你的拇指。你的指纹比公章重。"

"公章有法律效力。我的大拇指没有。"

"有。"阿淮低头看她的手,大拇指和手掌连接处的那道掌纹在一颗一颗逐渐亮起的堤坝路灯下被照得细密而柔和。"在我这儿有。比所有章都重。"

远处的江面彻底暗下去了。江堤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沿着堤岸弧度排下去形成一条暖黄色的光线带,光线倒映在江水黑黢黢的水面上被打散成无数碎金。季澜看着那片碎金看了很长时间。

"走吧,粥该糊了。"

"您怎么知道。"

"出来之前他发的微信。'粥下锅了,你们回来关火。'苏叔没教我关火,你教了。"

他们沿着江堤往回走。身后江面上最后一缕天光在云层间隙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被黑夜吞没了。堤下芦苇丛中有人划着小渔船往码头方向慢慢划过去,船桨划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江夜里又轻又远,像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有人的心跳。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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