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其普通的周末。
不用加班不用开会不用见投资人不用签合同。季澜在沙发上看书,腿搭在沙发扶手上,脚上穿了双灰色毛绒袜子。她看的是《供应链成本管控》,翻到八十多页用黑笔在第三段边缘画了两道竖线。
阿淮在厨房做饭。
锅里下了油,花椒和干辣椒在热油里跳着。他把鸡块推下锅,嗞啦一声,鸡皮开始焦黄。他盖上锅盖,抽油烟机嗡嗡地转。从客厅望去,他在水雾弥漫的窗口颠锅的样子专注而稳定,只是对象从数字换成了鸡肉。
"糊了。"
阿淮从蒸汽里转过头,锅铲还握在手里。铲面上沾着几丝刚炒到半透明的洋葱,被油炸得已经缩了半圈。
"还没。"
"快了。"季澜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她伸手越过他肩膀把火从高火拧到中低火,火苗收回去以后鸡块在锅底慢火煎出了滋滋的闷响。
两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底气泡声混在一起,构成只有周末傍晚才会组合在一起的生活声响。
"以后做饭的时候叫我,我给你打下手。"
阿淮转头看着她。她站在他旁边,围裙没系,他在锅里翻鸡块的时候她也没有伸手去拿架上那条备用围裙。她的袖子还卷到手腕上,右手手腕内侧那块小时候被汤烫过的淡色瘢痕在抽油烟机的灯下看得不太清楚,但痕迹的形状他一直记得。
"您会打下手吗。"
"不会。"季澜从他手上拿走锅铲,学着他在锅底画了个圈,酱汁摊开成歪歪扭扭的圆。"但是我在旁边站着,你不糊锅。"
阿淮笑了。他把她的手从锅铲上摘下来放在自己围裙口袋里,盐罐盖子没拧紧,"噗"的一声按到底。
"行。以后周末。您负责看火我看锅。"
夕阳照进厨房,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厨柜侧面的白色面板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她比他矮了几公分,影子的头顶刚好到他影子的耳根。她伸手往调味架倒了一小撮白芝麻洒进锅里,芝麻粒被酱汁吸住,一颗一颗陷进糖色的表面。
"你小时候周末怎么过。"季澜靠在厨房料理台边缘,把灶台上那只刚用完的盐罐盖子拧紧排在料酒瓶和米醋瓶正中间。
"在利诚的时候吗。"
"不是利诚。更早,小时候。"
阿淮把鸡块盛进盘子里。他用锅铲把盘边的酱汁擦干净。
"小时候没有周末。外婆在镇上开小卖部,周末人多忙不过来,我就帮忙搬货。搬完以后在门口台阶上喝两毛钱一包的桔子汽水,用指甲抠开玻璃珠封口,汽水喷一脸。那时候觉得是人间美味。"阿淮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返回厨房从消毒柜里拿了两个碗和两双筷子摆在餐桌两边。这一系列动作的顺序和他在公司准备董事会时摆资料的习惯一模一样,先主食再餐具,最后摆纸巾在盘子右上角。
季澜走到餐桌边坐下。鸡块还在冒热气,酱汁颜色深得很漂亮,白芝麻反射着小小的亮光。
"后来呢。"
"后来上了警校。周末加训格斗射击体能,跑完二十公里瘫在操场才能爬起来去食堂,师傅多打一勺红烧肉。"
"然后呢。"
"然后就遇到了您。"他坐在她对面把筷子拿起来,在手里没夹菜只转了半圈。筷子的竹木纹路和掌心肌肤接触的部位被常年握笔和握枪磨出的茧包住了非常小的一块。"面试那天是周五。面试完以后回宿舍坐了一整夜,心想这个女的怎么第一句话就看穿了我。"
"别人看不穿你。我看得穿。因为我和你是一类人。"季澜夹了一筷鸡块放进碗里,咬了一口。"我们这种人,心里扛着最重的东西,从不在不该抖的时候手抖。"
阿淮也夹了一块鸡,从对面看着季澜。她头顶上方客厅墙上的搁板放了苏叔的老花镜和搪瓷缸,中间是她爷爷的怀表,最左边木框里夹了张纸条:"澜丫头,记得煮粥关火。"
"在想什么。"季澜抬眼和他的视线碰上。
"在想,"他把碗里的鸡骨头挑出来放在纸巾上,"以前吃饭是一个人点外卖,吃完外卖收拾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对着电脑看报告。现在吃饭是两个人四菜一汤,吃完饭洗碗的时候听到你在客厅沙发那边翻书的声音,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到只剩最后一条橘红色的薄边了。后院的桂花树上还有几只鸟在叫,叫声单调,两短一长,每一轮之间停了大概两次心跳的时间。天边夕阳染红的那条云带慢慢从橘红色褪成深粉,然后变成浅浅的灰蓝色,像有人在天空上用一把浸了水的刷子把颜色一层一层地往下揭。
"吃完饭我们出门散步。"季澜把碗筷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洗碗槽里还泡着刚才切菜时用的案板和菜刀,菜刀刀柄朝上斜靠在池壁边缘,刀面上凝了一层慢慢往下淌的小水珠。"走到江边看今天那艘大货船有没有开回来。你上次说吃水线深的是货船。"
"开回来了。下午三点多进港的。船头挂了绿旗,是过江轮渡不是货船,我看错了,不是货船。"阿淮已经站起来了,隔着两米能从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看到沙发上被她翻到九十九页的那本深蓝色《供应链成本管控》,摊开的角度刚好压在"成本核算"那一页,页角折了一小道,不是故意的,是她读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把手臂压在书上然后站起来拧火的这一系列动作中压到的。他走过去把书页角抹平,在折痕上用拇指指甲从反面到正面反推了一下,这是审计人修复纸折痕的独门手艺,能去八成。
从家里走到江边七八分钟。走到江堤上时,江面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远处码头的塔吊亮着红光,江面上灯光粼粼闪烁。
季澜站在江堤上看着黑漆漆的水面。"其实我以前不喜欢周末。"
"为什么。"
"周末不加班的时候会多出来一大块空白时间。空白时间一多,人就会想起来那些不该想的事,爸的怀表停在哪一秒,妈烧菜放不放糖,苏叔煮粥什么时候关的火。后来就不怕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的。"
"从你。"季澜把手里的石子往江里丢出去。石子没打水漂,直直地砸进水里激起一朵暗色的水花,水花很快就沉回去了,涟漪在水面上扩散的速度很均匀。"你来了以后周末不是空白了。是鸡块是傍晚散步是看完一本专业书以后起来拧火。不是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了,是听锅糊没糊。"
阿淮把她刚才丢石子的那只手拉过来。她的手比刚出门时冷了不少,指尖冻得有点僵。他低头看过江堤下面那只渔船,船上挂着一盏白炽灯,一个穿着棉袄的渔民蹲在甲板上收网,灯光把他和渔网泡在江面的影子分别拉成水上和水中两组毫不重叠的黑色轮廓。
"走吧,回去洗碗。刚才那个菜刀还在泡着。"
"还有案板。案板背面有淀粉,晚上会黏。"
"洗了以后擦干放刀架。刀架在洗手池右上角。"季澜转身往回走,拖鞋在江堤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拍出清脆的节奏,和远处那艘正在离港的货船低缓的引擎声重叠在一起。
两个人原路走回小洋房。客厅灯亮着,刚才出门时阿淮留了沙发角落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铺了一地。
季澜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案子还泡着,水凉得差不多了。阿淮从背后把围裙带子系到她腰前。
"你系这个做什么。"
"打下手。您负责看火,我负责洗碗。各司其职。"
"分工明确。合伙人守则第十条。"季澜没有把围裙解下来,站在水槽旁边洗完他们两个人的四个碗和两双筷子。热水洗到第二个碗时把碗底的油冲得干干净净,青花瓷的素白底色在热雾里显出一层温吞的哑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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