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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终章·归处

女王的猎物 阳光小猪 2244 2026-08-20 11:40:42

又到新年。

城西小洋房的天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雪是傍晚开始下的,下了不到两指厚就停了,留下天台水泥地面上一片干净的白底。阿淮把火锅搬上天台,电磁炉放在天台中间那张防雨折叠桌上,锅底是鸳鸯锅,不辣的那一边在电磁炉加热下冒着小泡,锅壁上贴了几片红枣和几粒枸杞。辣的那一边更热闹,红油翻滚,花椒和干辣椒在油面上挤成一串咕嘟冒气的浮沫,偶尔有一颗花椒被热力推到锅边,又被滚动的大红油泡拽回了正中央。

他很早就上来了。一个人摆了碗筷,摆了羊肉卷、百叶、虾滑、藕片、茼蒿、豆腐,都用白瓷盘装了。旁边放了一桶冰啤和两罐可乐。

季澜拎着最后几罐啤酒从天台楼梯口走上来。她今晚没穿西装,穿了居家的灰色套头毛衣和白色灯芯绒长裤,头发没扎散在肩头,额前碎发被天台风吹散了好几回,又被她用无名指和拇指捏成一小缕夹在耳朵后面。

"下雪了。"

"刚才下的。刚停了五分钟。"阿淮把最后一盘羊肉卷往左边挪了一点给啤酒桶腾出位置。电磁炉的锅底已经开始翻滚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天台三面围墙之间形成了一圈回响。

季澜把啤酒放在防雨桌上,脚翘到天台矮墙边缘。楼下城市亮着一片灯火,万家窗户里透出的暖光铺满了地平线。远处偶尔升起几朵烟花,炸开以后把江面染成短暂的彩色。

"锅开了。"

阿淮往锅里下了羊肉卷和毛肚,又往不辣那边下了藕片和豆腐。鸳鸯锅两边都在沸腾,两种热气混在一起升上去,被远处的烟花光打亮。

季澜端起啤酒碰了一下阿淮的杯子。碰杯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被火锅咕嘟声和远处的烟花爆响盖过去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喝了一口啤酒。还是楼下便利店最普通的绿罐,一罐三块五。从三七楼喝到了小洋房,从加班夜喝到了除夕夜。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易拉罐旁边永远会有另一罐同样品种的啤酒。

"你知道我第一年一个人过年是怎么过的吗。"季澜把毛肚从辣锅里夹出来涮了涮,咬了一口。"在公寓里。没开电视,没煮饺子。读了一整夜我爸留下来的账本。那些名字,霍金龙、洪德才、吴敏,那天晚上第一次把所有名字写在一张纸上。醒过来就决定开夜宴了。"

阿淮给她碗里夹了一片烫好的羊肉卷。

"后来每年过年都在办公室过。不想回去面对那些名字。今年不一样,今年在楼顶上吃火锅。"

火锅锅底又翻滚了一阵。楼下的烟花比刚才多起来了,每一朵炸开以后在夜空中留下短暂的余烬,银色、金色、紫色。

天空中传来一道哨音,一枚花炮从江对岸发射升空,炸开十几朵烟花。每一条光线都从亮如白日的中心往外扩散,光芒沉得像是有人把一片星群在同一秒捏碎了。天台上的一切,蒸汽、指示灯、两个人的侧脸,全被这一秒照得雪亮。

季澜看着烟花。

"阿淮。"

"我在。"

"你以后都在吗。"

"在。"

"多久。"

"一辈子。"

烟花又炸了一朵。这一次特别大,白色、金色、银色的光条在夜空中挥洒开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大光鸟,光线在天台上洒落了好几秒才飘散。

季澜侧过头。

亲了一下。

落在他脸颊上。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触感来不及感到温度的变化就已经离开了。轻得像一朵云,发现自己飘不下去以后终于找到了该停留的位置。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喝酒。举起啤酒罐喝了一小口。罐子放下的时候在石板桌边缘磕出了一声轻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刚才亲他之前看烟花时的表情别无二致。

阿淮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他用了全部握力把罐子重新握紧,指尖因为按压罐壁变得发白。他看着她的侧脸。烟花还没停,一朵追着一朵发射上来。她嘴角浮现了一道弯,藏得很深很深的弧度。

他转回头也喝了一口啤酒。顾不上尝味道。左脸颊刚才被她嘴唇碰触过的区域,温热触感还没散。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汽从鸳鸯锅两边升起来把那个炸得特别大特别亮的烟花一瓣一瓣吞进白雾里。防雨桌上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最后的半盘羊肉卷躺在盘子里慢慢解冻,豆腐在不辣锅里翻了一下身露出下面那一面被煮得吸饱了汤汁的嫩黄横截面。

季澜往锅里放了最后几片藕。

"你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阿淮终于松开了手里被捏得有点变形的啤酒罐,把罐子放在防雨桌的最边缘,放远了,怕自己不小心碰翻。远处的烟花渐渐稀疏了,从刚才每秒钟三四响变成隔好几秒才零星一响,夜空重新变回深蓝灰色,只有最亮的几颗星星嵌在城市灯光无法覆盖的较高处。

"想什么。"

"一辈子不够长。"

"什么够长。"

"我算了一下。认识你那年二十八,假如活到八十岁,是五十二年。五十二个新年,今天用了一个,还剩五十一个。"阿淮放下筷子,声带发紧。"太少了。五十二次火锅太少了。"

季澜端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啤酒快到底了,罐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拉环上残留的最后一滴啤酒顺着拉环的弧度滑到指尖被她用拇指擦掉。

"那就把次数用完。每次吃到锅里什么都没剩下,每次啤酒喝到底。不浪费一个新年。"

"好。"

楼下的城市安静下来了。零星的烟花还在江边偶尔亮几朵,慢悠悠升上去慢慢炸开。火锅只剩锅底一层红油,不辣那边早已煮干了。

两个人收拾桌子,阿淮把空盘子叠好端下楼,她在后面把啤酒桶放在楼梯口。脚步声一重一轻,在一楼推拉门口叠到一起。洗完碗后天台重归安静,腊梅的甜香和火锅残香缠绕在一起。后院长明灯的光很弱,把桂树和腊梅的枝影打在前院栅栏上。

他们回到天台上,瘫在双人帆布椅上。天台角落的小灯串还在亮着柔和的暖光。天上的云散了,露出几颗很亮的星。季澜把头靠在阿淮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很高,她靠上去的那一刻肩头自然地往她的方向倾了一度,和无数次一样,已经是本能。她靠上去以后没有下来,眼睛很亮。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帆布椅一直拉到天台围墙的墙角。

影子叠到了一起。那道拉得长长的影子中间没有任何可以把两颗脑袋分开的缝隙,像同一个人投下来的。

她的呼吸轻轻的,安静地在他颈窝里起起伏伏。他把她的肩膀往自己方向收了收,收得很紧,靠得更近。天上又冒出一簇烟花,最最后一次压轴戏,比之前所有都大。银白色光芒铺下来,照亮了桌上那两只空啤酒罐,罐壁水珠反射着碎钻一样的光点。远处传来一阵哄笑,新年快乐,尾音和烟花余烬坠入地平线的时间正好重叠。

季澜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嘴角那道弯挂在那儿,像被烟花摁上去的亮色印记。

"阿淮。"

"嗯。"

"下辈子。"

"嗯?"

"你也来面试。"

天空有颗极亮的星星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天台上的灯串还在安静地亮着。

锅凉了。人没走。长灯未熄。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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