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层会议定在下午三点,没有提前发会议议程。
季澜坐在长桌顶头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加糖的美式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底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没喝第二口。
赵副总坐左边,钱副总坐右边。何静姝坐在季澜左手第一位,面前摊着财务部上周的流水,她今天特意带了一支新的钢笔,笔帽的金属光泽在会议室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阿淮坐在长桌末端的助理位上,手里握着开会用的笔记本,笔帽没拔开。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季澜靠在椅背上,视线从长桌这头扫到那头。扫得并不快,像一把扫帚在洒了水的石板地上稳稳地推过去。她下巴往阿淮的方向抬了抬。
"他。"
赵副总手里的文件啪地合上了。
"季总,您不能——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咱们核心层里头也人心惶惶。您留个条子在身边,底下的兄弟们晚上睡不着。"他憋了好几天了,从霍三爷宴会上憋到今天,终于憋出来的话语气又重又急,像一道捂了很久没开的水闸被人从底下撬开了一条缝。
"睡不着?"季澜指尖在咖啡杯边缘走了一圈,杯沿上那层咖啡渍被指腹擦掉了一线,露出底下的白瓷,"那我给你们唱摇篮曲。"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何静姝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停顿时笔尖和纸张之间那层微不可闻的摩擦声。钱副总刚想张嘴,看看赵副总的表情,又把到了嗓子眼的话吞回去。
季澜放下咖啡杯。杯子落桌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到极点的会议室里像一根针掉进了空铁桶。
"阿淮什么身份,我比你们清楚。他是我留的——留到今天,是我拿他当自己人。"她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双手都是空的,没有笔,没有文件,没有咖啡杯。就是两只好看的、和她这个人一样没有多余装饰的手。"从今往后,谁再提他的身份半个字——别怪我拿他当霍三爷的人处理。"
处理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了一层。不是威胁,是陈述。像在报表上划掉一个多余的费用科目,像在名单上从一个人名字上方稳稳地画一条横线。
何静姝把钢笔放下。放的动作有点慢,笔帽碰在会议桌上发出很小的"嗒"的一声。她没看阿淮,看的是自己面前那份财务流水——流水上有一条数字被她在开会前用铅笔圈了个圈。
"季总说得对。用人不疑。"她抬起头,嘴角弯着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弧度不长不短,刚好到眼角的细纹还没被挤出来的临界点就停了。"阿淮这些年,账目上我盯着,没出过差错。季总有分寸。"
阿淮看了她一眼。她说话的时候左手放在桌沿上,右手的食指在桌布底下来回搓着——桌布边缘有一小段抽出来的线头,她用指甲把线头一圈一圈地绕在食指指节上,绕了松,松了又绕。
钱副总张了张嘴,又闭上。赵副总把摊开的文件重新合起来,合得很小心,页边对齐以后还用掌心在封面压了一下。
"散会。"
季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闷闷的摩擦声。她没有第一个走,而是等所有人都起身以后才从长桌尽头绕过去。
何静姝落在最后。
阿淮从长桌末端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何总。"
何静姝回头。她脸上那个标准的微笑还在,但左手刚才搓线头的动作已经停了。线头被掐断了,掉在桌布上像一小截浅灰色的逗号。
"没什么。"阿淮看着她手里还握着的新钢笔。笔帽上的金属夹子被她的拇指压在掌心里,掌心的皮肤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谢谢何总帮我说话。"
"应该的。"何静姝把手从背后收回来,把钢笔插回西装口袋。笔帽入袋时金属笔夹刮在口袋边缘发出短短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节奏均匀流畅,和任何一个下了班准备回家的财务总监没有区别。阿淮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她走远,把她刚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
"阿淮这些年,账目上我盯着,没出过差错。季总有分寸。"
她为什么急着帮我说话。
她把手指在桌布线头上绕了三圈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季澜身上。没有人看到她手指的动作。除了他。他是受过特勤训练的,对任何不自然的小动作都有条件反射性的警觉。
何静姝的办公室在37楼另一边,离财务部最近的走廊拐角。她走到拐角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办公室,而是站在落地窗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看了大概四秒,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握在手里,然后推门进了办公室。
夜里。阿淮把今天的会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季澜当众说的每一句话像一个一个钉子钉在木板上,钉得又直又深。赵副总的"睡不着",钱副总的欲又止,何静姝的桌布线头和那句"应该的"——所有细节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他打开暗号对话框准备向程局汇报,手指悬在手机键盘上方。
停住了。
他刚才脑子里排的东西,全是"何静姝哪里不对劲"。没一样是"怎么帮局里收集夜宴的罪证"。他对何静姝的警觉不是因为她是季澜的对手,是因为——他在替季澜盯着她。
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自动锁屏了。黑掉的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在警校证件照上的眼睛判若两人。不只是眼角多出两道纹,是眼神底部那层东西变了。
他握着手机靠在702的床头,闭上眼。
没处演了。三年多来他第一次不用在脑子里把消息分成两条线——一条报给程局,一条藏在心里给季澜。不用再写两份笔记了。不用在每次汇报前把关于她的部分从报告里一一划掉。
真的没处演了。因为已经没有两种身份需要他来回切换。他站在她身边,不是为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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