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没用三天。第二天一早他就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地方不是办公室，不是公寓，是在城西那家他以前和线人接头时常用的网吧。网吧早就关门了，只剩下门口那排露天桌椅，桌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他把灰吹开，把旧手机放在桌面上，翻开一本皱巴巴的通讯录。通讯录是手写的，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标记了不同的关系网络。蓝色是警校同学，黑色是线人，红色是已经断联的旧关系。
第一个电话打给警校时的室友周航。周航现在在经侦支队管卷宗，接到电话时正在档案室里翻旧案。
"阿淮？你小子还活着。我以为你从警校毕业就人间蒸发了。"周航那边有档案柜滑轮的吱嘎声和复印机嗡嗡的低频运转声。
"帮我查一个人。霍金龙，城东赌档的幕后老板。他三年前是不是经手过规划局城南那块商业用地的审批。"
"查他干什么。这人水深得很，队里跟了两年的线，没人能拿到实锤。"
"我这里有。"阿淮把档案袋里最关键的那张凭证编号报了出来。编号有十六位，他一字一顿，念得很慢。电话那头的周航沉默了一阵，然后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半分钟后，周航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搞到这个的？这个编号对应的贿赂记录在我这边系统里是冻结状态，没有正式立案提不了。你拿到的如果是原件，"
"是复印件。原件在你们系统里。"
阿淮挂掉电话，在通讯录周航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然后翻开第二页，拨第二个号码。这个号码没有存名字，只有三个字母：LGC。老关系。当年他在警校实习时在派出所跟过的一个老线人，开了家茶楼当掩护，消息比大多数正式渠道还灵。
"小龙哥，是我。"
"小晏？你换号了？上次那个，等我找个地方。"电话里传来椅子后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走到后厨炒锅轰鸣声之外的安静处。"你上次让我帮忙盯的霍三爷那个空壳公司，法人变更记录我给你留了一份。在茶楼三楼储藏室左边架子第二格，存茶样的铁盒子里。"
"我今天下午去取。还有一件事。"阿淮用笔在通讯录边缘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规划局·分管城建·林姓·联系方式。"规划局那边，三年前经手城南商业用地审批的是谁。"
"林副局。退了三年了，现在在他女婿开的建材公司挂个顾问名头，每周二去一趟。你要盯他？"
"不盯。只要确认一件事。"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一个线人。不是他卧底期间发展的，是他从警校毕业那年跟的第一个案子里认识的。那个人在房地产中介行业混了十几年，认识所有规划局的经办人员。
"小晏警官，你让我查的城东那批烂尾楼的原始报建材料，我找到了。在一个退休老规划师家里。他签过那份楼的设计审核。霍三爷当年给规划局副局长塞了一百二十万，让副局长把楼从商业用地改成住宅用地。改完之后楼盖到一半因为规划不符停建，变成了烂尾楼。"
"材料在哪。"
"老规划师家里。他说当年他不同意改，被副局长压下去了。他愿意作证。但要求警方保护。他说他等了三年，没有人来查这件事。"
阿淮把老规划师的联系方式记在通讯录最后一页。笔尖在姓名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行小字：保护程序，先不走正式。
下午三点。他去了趟茶楼，从小龙哥藏在存茶样铁盒子里的档案袋里取出了霍三爷空壳公司的法人变更记录。记录上显示霍三爷在三年前把公司法人从自己换成了一个叫"陈大山"的人。陈大山从二零零二年开始在霍三爷的赌档里当总管，霍三爷每年给他开十二万工资，让他当空壳公司的法人。转移法人时间就在规划局批文下来的第二周。
这就是铁证。一条从贿赂记录到空壳公司到法人变更到批文修改的完整证据链。霍三爷用陈大山当傀儡，把一百二十万塞进规划局副局长的腰包，把商业用地变成了住宅用地。楼烂尾了，钱进了他的口袋，规划的漏洞由纳税人全额买单。
三天后。阿淮把整理好的全部材料放在季澜的桌上。
整整十七页。每页都用回形针分门别类夹好。第一摞是刑事部分，规划局贿赂案完整的证据链。第二摞是商业部分，霍三爷名下空壳公司资产清单和停建楼盘的债务结构分析。第三摞是线人报告，老规划师的证词笔录复印件、小龙哥提供的法人变更原件。
季澜坐在办公桌后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老规划师的证词那页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证词是用手写的，字迹苍老而端正，每一个笔画都带着重笔的痕迹，看得出写字的人在握笔时手指用力很大。
证词上写着："本人黄明章，原市规划局审核科科长，已退休。关于城南商业用地改住宅用地一事，本人亲眼所见林远志副局长在办公室撕毁原始商业用地审核报告，并当面指示经办人员将改写报告归档。林远志与该地块实际控制人霍金龙有私下往来，本人于当年六月在江南春酒店停车场目击霍金龙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交予林远志。"
季澜看完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密封的边缘被她用指腹压平，压得特别平整，就像她在签完一份关键合同时总要做的那个动作。
"你比我想的能打。"她抬起头看着阿淮。窗外的落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软软的橘金色。"不只是能打。是能把一个在经侦支队手里握了两年拿不下来的案子，三天就拆透了。"
阿淮站在她办公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心跳很稳，比三天前在书房里被她揉头发时稳得多。做案子时的晏淮和他这个身份下其他时候的晏淮是两个人。前者冷静利落，手指不抖，语气平得像一台精确的测距仪。
"我警校学了四年，出来以后做了三年特勤，后来又跟了你三年多。学了这么多东西，总要用在有用的人身上。"
季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城东那片被霍三爷烂尾楼占据的地皮在三年前的规划图上是一块金底黑字的商业用地，如果当年没有被林远志改了，现在应该是全市最有投资价值的写字楼地块之一。
"这份材料我收下。"她转过身来面对他。背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她的眼睛比窗外任何一盏灯都亮。"从今天起，霍三爷的事，你不用再一个人扛。我跟你一起。"
阿淮把笔记本上最后一页空白撕下来，在上面画了一颗很小的五角星。星星的五个角画得整整齐齐，每条边的长度用直尺量过。他把便签纸贴在她桌上那摞材料的封面角落。
"第一步。我先点他的后院。下一步，您来收他的场。"
季澜低头看着那颗小星星。她把便签纸从材料封面上揭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把便签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三个字："第一枪"。
写完后她把便签纸放在自己抽屉里，和怀表放在同一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