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爷的反扑比季澜预估的来得快。
周二上午十点,税务局的人敲开了霍三爷名下三家公司的门。同一时间,同一批人。带队的是市税务局稽查局的副处长,手里的文件是匿名举报材料。材料第四页夹着一张霍三爷在三年前通过空壳公司走账一百二十万给规划局副局长林远志的转账凭证复印件。
匿名举报人是季澜。举报材料里百分之六十的东西是阿淮三天前拿到的。
霍三爷当天下午就知道了消息。不是通过正规渠道。税务局那边有他的人,一个在稽查局办公室坐了十二年的老出纳。老出纳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三爷,有人把您三年前的和林局那笔账翻出来了。不是条子翻的,是有人把条子的材料拿去做了枪。"
霍三爷在他城东那栋老别墅的书房里砸了一个茶壶。紫砂的,养了快三十年,壶身温润如玉,壶盖上的气孔还冒着刚才冲进去的热水汽。他一巴掌把茶壶从红木桌上扫下去,壶身撞在墙角碎成了七八片,茶水在地板上淌成一条深褐色的不规则的河。
"季澜。是她。"霍三爷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穿过门板砸在走廊上。走廊里站着两个打手,一个是周彪,另一个脸生,穿黑色皮夹克,脖子上露出半根已经褪色发青的龙尾纹身。"她身边那个条子把老子的老底翻出来了。查!城东两家赌档,城西那个货仓,今晚就给老子砸。砸到她知道什么叫疼。"
晚上九点,不夜城最早接到消息。阿紫正在吧台后面给客人倒酒,门口冲进来四个戴棒球帽的人,手里拿着铁棍。为首的那个一脚踹翻了门口的花篮,铁棍抡起来把收银台上的电脑屏幕砸成了碎片。客人们尖叫着往外涌,啤酒杯摔在地上碎成透明的玻璃渣混着一层冒着白沫的黄色液体。
同一时间,城西夜宴分店的赌档也遭到攻击。两个入口同时被踹开,七八个人冲进来掀翻了四张牌桌,筹码哗啦啦洒了一地,红蓝两色的塑料圆片在瓷砖地面上弹得到处都是。
阿紫给阿淮打电话时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小淮!不夜城门口也停着两辆车!车牌我记了。一辆白色金杯,一辆黑色桑塔纳!"
阿淮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他的手指刚搭上门把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季澜。
"睡你的。"
"澜姐,不夜城,"
"我说了,睡你的。不夜城门口那两辆车,我明天让它们自己开走。"她的声音和深夜接到物业管理处汇报小区停了辆可疑车辆时的语气一样平。"你是我的人,轮不到你冲前面。明天早上来上班。"
电话挂了。阿淮站在门厅里,外套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垂着。他的手搭在门锁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发了白。
第二天早上他到总部时,发现季澜通宵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给两家被砸的店报了警。正规渠道,一一零报警电话。警察记录了现场的损失,两台电脑屏幕、四张被砸坏的牌桌、一扇被踹变形的铁门。所有现场照片都按时间顺序编号归档,作为"在运营场所遭遇暴力打砸"的完整证据。
第二件事:让财务部连夜把两家店的账做平。被砸当天的流水不算损失,算暂停营业。账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以让税务局或公安局顺藤摸瓜查到夜宴自身问题的漏洞。做账的人是何静姝。她在财务室里坐到凌晨四点,把最后一笔数字重新核算了两遍才关了打印机。
第三件事:反手把霍三爷安插在夜宴总部附近的两个盯梢暗桩连根拔了。那两个人在总部大楼对面的快捷酒店里包了整三个月的房,窗户正对季澜办公室所在楼层的电梯口。季澜的人凌晨三点在酒店大厅把他两个人控制住,用霍三爷早年丢在码头的一张旧账本残页为凭,把他们送到派出所门口。不是非法拘禁,是"怀疑有人在酒店从事违法活动,交由派出所核验身份"。
全部合法。没有一步能被霍三爷抓到把柄。
上班时间九点整。季澜推门走进总部大厅时,大厅里的气氛像一锅烧开了又被人端下灶的粥。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昨天被砸的事,看到她进来同时闭了嘴。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等电梯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柠檬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
周彪的传话是九点半到的。没有正式的通话,是托一个中间人"张老板"带的口信:"季总,三爷说了,砸店的账,改天算。"
季澜正坐在办公椅上,听完中间人的转述,抬眼看着他。她嘴里的糖还没化完,舌尖在糖块上滚了半圈。
"改天是哪天。"她把手里正在看的文件翻到下一页,纸面在台灯下亮了一下,"让三爷定日子。我等着。"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跟楼下咖啡店的小妹说明天给我留一杯拿铁。中间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鞠了半个躬,退出了办公室。
傍晚。阿淮去茶水间接水,在走廊拐角遇到了季澜。她正站在落地窗前看楼下的车流。高架上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缓缓地往城东方向流动,和头顶已经开始亮起来的橙色路灯形成两层一冷一暖的平行光带。
"昨晚我冲动了。"阿淮走到她身边停了一臂的距离。
"冲动是好事。"季澜没回头。她说完这四个字以后缓了两秒才接下一句,像在考虑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身边听话的人多。敢为我冲的人,少。"
她顿了顿。
"你昨晚要真冲出去,我倒要重新看看你。"
阿淮站在她身后。她映在落地窗玻璃上的侧脸轮廓很清晰,鼻梁的弧度、下颚线到耳根的过渡、耳后碎发被暖气吹得微颤的幅度,所有这些细节被窗外的城市灯光衬得像一幅逆光的剪影,但比剪影温暖。她的肩膀在西装外套下面线条依旧硬朗,但肩胛骨之间那道因长期伏案工作形成的微微隆起的肌肉比前几年小了一些。
阿淮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到她肩上。外套的内衬还带着他的体温,棉质的内衬贴着她的西装面料,像一层薄薄的、无声的保护层。
季澜没动。她披着外套的肩,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从肩胛骨往下,沿着脊柱的弧度一直松到腰线。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下沉,沉了不到一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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