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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苏叔出手

女王的猎物 阳光小猪 2490 2026-08-20 11:40:42

苏叔来电话时是周五下午。

阿淮刚从楼下的物流园回来,手上还沾着纸箱的灰。手机震了三次他才接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泰安区号的固定电话号码,号码后面的备注是一个表情符号。他在苏叔存进通讯录那天加的:一棵小小的树。

"小淮,是我。你明天有空吗?一个人来。别告诉她。"

苏叔的声音比搬到小洋房那天沙哑了一些。沙不是感冒那种沙,是上了年纪以后说话时胸腔共鸣的中音部分慢慢变弱了、但声音本身还在的那种沙。像一张久经使用但还没磨穿磨破的旧砂纸。

"苏叔,明天上午有个合同要签,"

"下午来也行。不急。到了泰安车站给我打电话,我让邻院小孩骑三轮车去接你。"苏叔在那头笑了两声,笑和咳嗽混在一起,分不出哪几声是笑哪几声是咳。

第二天中午,阿淮坐大巴到了泰安。苏叔说的小孩骑的是一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车轮在乡道上颠了两下,碾过路面被挖开以后又填上石子的那段补丁,车斗里的阿淮屁股被颠离了坐垫。

苏叔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腿上搭着那条搬家时见过的灰格子毛毯。毛毯边角被一只橘猫咬了几个破洞,破洞的边缘被苏叔用浅灰色棉线粗粗地缝了两针。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比上次来时又枯了几根枝杈。树枝尖端干裂的树皮翻起来,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质。

他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深褐色的旧皮箱。皮箱的提手断了,用一根红色的尼龙绳临时捆着。箱盖开着,里面的东西用旧报纸垫着。报纸是一九八九年的《工人日报》,纸面上的油墨早就褪成了极淡的灰蓝色。

"小淮,今天叫你来不是闲话。"苏叔把手探进皮箱里翻了翻,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上用毛笔写了三个字:"季氏·旧档"。字迹和阿淮在季家老宅废墟里看到的那本"苏记"账本封面的笔迹一模一样。"你最近帮澜丫头查霍三爷查得不错。经侦那东西你拿得挺利索。但是缺一样。"

阿淮接过文件袋。袋子比他想象的重。不光是纸的重量,里面还夹着几张老照片。照片背面朝上,能看到底片冲洗时代特有的浅黄色光面。

"十二年前的旧账。"苏叔把毛毯往上拽了一下,盖住被风从棉袄缝隙灌进来的膝盖。"那些东西和你拿到手的那些不同。你拿到的是钱。钱能查到银行流水能查到对公账户,有数字有日期。但我手里这些没有数字,只有人。"

他指了指皮箱最底层一个用保鲜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阿淮凑近了看,是一枚老式打火机。一次性塑料打火机,透明外壳,里面的液体早就干了,打火轮锈得几乎转不动。

"十二年前,季氏灭门那晚,我在火灾现场捡到的。不是季家的人掉的。扔这打火机的人从后窗户逃出去的时候口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那天晚上我在江边芦苇丛里捞起了澜丫头往回跑的时候,跑过院墙外面,脚下踩到了这个东西。"

阿淮把打火机拿在手里翻了个面。透明外壳上面有一个用蓝色油漆印上去的标识。油漆斑驳,但仍能辨认出是三个字母:HHC。霍氏集团的简称,十二年前霍三爷还没从集团里分家单干时用的统一物料标识。

"打火机不能当证据。上面没有指纹,法院不认。"苏叔把手探进棉袄内袋里,和上次掏信封一样慢,一样郑重。这次掏出来的不是信,是一张折叠了四道的纸。宣纸,柔韧,折痕处已经磨得几乎透明。纸面上是一条长长的人名和时间地点的记录,手写的,字迹和文件袋上"季氏·旧档"判若两人。这是第三个人的笔迹,笔锋刚硬,落笔有力,每一个字都像用刀的刀尖在宣纸表面刻出来的。"这个是当年在季氏商团里当过四年保安队长的老李留下的。老李是本地人,退休以后回了老家开了个修车铺。他以前和我一起在季家共事,那场大火以后,他把当晚看到的所有东西,时间、方向、人数、车牌号,全记在这张纸上,藏了十年。"

"等我?"

"等一个值得给的人。"苏叔把手从毛毯里抽出来指了指阿淮手上那张宣纸,"老李前年胃癌走了。他走之前把这张纸交给我,说苏哥你替大小姐守着。我说好。他问什么时候给。我说等。等有人敢查。"

风吹过来把柿子树最顶端那根枯枝摇得一颤。干透了的小柿子从枝头脱落,垂直砸在石桌旁边的杂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枯柿的外皮裂了,被砸烂的果肉是深褐色的,混着干种子散了一地。

"这些东西我藏了十年,等一个人来拿。"苏叔把皮箱盖子合上,他合得慢,合到一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合稳,阿淮伸手帮他托了一把。苏叔的双手在毛毯上搓了两下,手背上的皮肤在冬日下午的透明阳光里薄得几乎能看到下面淡紫色血管的走形。"不是随便等一个人。是等一个能把澜丫头看住的人。"

阿淮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宣纸。纸面上第一个名字是霍金龙,旁边标注的时间是"12月17日晚21:15",地点是"季宅后门"。宣纸最底下一行,字迹比上面的记录体多了几分个人情感,不是冷静的"几点几分某人在何处",是一个人咽气之前写给另一个人的话。

"澜大小姐:霍金龙当晚在季宅后门接应纵火的人。火不是意外。是霍金龙手下那个叫阿豹的,从厨房煤气管道点的火。当晚在后门望风的那个人叫周彪,现在还在霍金龙身边。此三人为元凶。老李绝笔。"

阿淮把宣纸重新折好。折的步骤和苏叔刚才拆的步骤完全一致,四道折痕完美对位。折好后他把宣纸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背包最内层,拉链拉到头,又用手在包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在。

"苏叔。您是老刑警。"

"不算。"苏叔摆了一下手,手上的皱皮被夕阳照成介于金和褐之间的颜色,"在季家干了二十年,看了二十年人。真正当过刑警的是老李。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苏哥,霍龙头有三个人,当年在季家背了命,现在一个活着两个死了。活着那个还在别墅里每天喝他的老普洱。该还的命,要有人去拿。"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橘猫不知从哪里跳上石桌,在苏叔腿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毛毯破洞的边缘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阿淮把那枚旧打火机也收进口袋。打火机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放在口袋里以后觉得右边大腿外侧有一个极小的金属质地点在隔着裤袋的布料硌着他的皮肤。

"我明天回城里。这些东西先交给澜姐,"

"先别。"苏叔从藤椅上挺了挺腰,脊椎发出两三节轻微的咔嗒声。他把竹节拐杖杵进石板地的缝隙里,借力站起来。"给她看之前,你先查查那个叫阿豹的。他在霍金龙身边当了十二年打手,嘴硬、腿快、手上有人命。你不先查他,他会先查你。"

他拄着拐杖把阿淮送到院门口。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满头白发的边缘镀成一层暖金色。柿子树干枯的影子拖在地上,沿着院墙根一直拖到巷口。

"您保重。"

"嗯。走你的。记住。那箱子里的东西我没给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看的。"苏叔站在院门口撑着拐杖,他的背比上次驼了一些。棉袄肩膀处的布料被拐杖的弯柄磨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毛边。他抬了抬手,手臂抬不到肩膀高度了,只抬到胸口,在空气里拍了三下,像在拍一个看不见的人的肩膀。

阿淮走出巷口以后回头看了一次。苏叔还在院门口站着。橘色的夕阳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团温柔到让人不敢久看的光里。他瘦了很多。背驼了。举着的那只手还没放下。

第二天一早,阿淮把宣纸上三个人名分别写在三张不同颜色的便签纸上,贴在办公桌边。黄色那张写"霍金龙",白色那张写"周彪",红色那张写"阿豹"。

红色那张,他用大头针钉在最上面。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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