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主殿内，原本悬挂着的那盏由七十二颗南海琉璃珠串成的流苏宫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素净的桐油灯。光线虽然柔和了些，却照得殿内格外通透。
沈黎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内务府送来的新账本，指尖在“每日用度”那一栏轻轻划过。
“王嬷嬷，这宫里的开支，还是太多。”沈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一排排曾经必不可少的奢华摆设上，“撤了吧。那些金镶玉的餐具，换成上好的景德镇白瓷；每日殿内的鲜花，从两篮减为一篮，甚至不用，换成几盆青松翠竹，更养眼。”
王嬷嬷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将那对沉重的景泰蓝大花瓶搬出去，闻言连忙擦了擦手走过来，语气恭敬：“娘娘，您这一减，这坤宁宫的开销比前几任皇后在时，足足少了六成啊。只是……这会不会太寒酸了些？毕竟咱们中宫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
“脸面不是靠金玉堆出来的，是靠得人心堆出来的。”沈黎将账本合上，语气淡然却坚定，“外面前朝正在推行新政，多少寒门子弟连书都读不起，多少百姓还在为几文钱的盐斤计较。咱们在这深宫里若是还铺张浪费，那是让天下人戳脊梁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省下来的这些银两，分成两份。一份送去内务府府库，资助那些没了爹娘、在宫里干苦力的小宫女们，给她们置办些像样的冬衣和课本；另一份，折合成实物，送到户部，说是中宫的一点心意，给边疆的将士添置几车药材。”
王嬷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伺候过那么多主子，见过争宠的，见过斗法的，却没见过这样真真切切为宫女和百姓着想的。
“娘娘慈悲，老奴替那些孩子们谢过娘娘了。”王嬷嬷深深福了一礼，转身去办时，腰杆似乎都挺得更直了些。
坤宁宫的动静，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锅里，瞬间在后宫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不过半日时间，各宫的主子们就都得了消息。
“什么？皇后娘娘把那琉璃灯都撤了？”
“听说是换成了桐油灯，还把省下的银子去资助那些贱籍宫女了？”
翌日清晨，当沈黎按照惯例去给太后请安时，发现往日里争奇斗艳、穿得花枝招展的嫔妃们，今日一个个都显得格外朴素。李婕妤依旧穿着那身并不显眼的月白长衫，只是那长衫的面料虽然看着素净，针脚却是极繁复的苏绣，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银光——这是一种低调的奢华，只有行家才懂。
赵答应更是干脆，连头上的金钗都摘了两支，只插了一支木簪，见了沈黎便行礼：“皇后娘娘节俭仁德，臣妾等深感惭愧。臣妾回去也把宫里的那些摆设撤了一半，省得看着心里不安。”
沈黎看着她们一张张看似恭顺的脸，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些人未必是真的心悦诚服，不过是怕被扣上“不守规矩”、“挥霍无度”的帽子，丢了面子又失了圣宠罢了。但只要她们肯做，哪怕只是做样子，这后宫奢靡浪费的风气，终究是能刹住的。
“大家都有心了。”沈黎扶起赵答应，语气温和，“本宫并非要大家过苦日子，只是这宫里的每一分钱，都是百姓的血汗。咱们身为陛下的枕边人，更应体恤民情。只要大家心中有数，不逾矩，便是给陛下分忧了。”
然而，就在这看似风平浪静、节俭成风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依然在涌动。
坤宁宫的偏殿密室里，沈黎正听着一名不起眼的洒扫宫女低声汇报。这宫女是鸢影阁安插在宫中的暗桩之一。
“……回娘娘，小的亲眼看见，李婕妤宫里的贴身侍女翠儿，昨儿夜里趁着巡逻的换岗空隙，将一个荷包塞给了御花园那个管打扫的太监。那太监是兵部李侍郎家的一条线。”
沈黎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个荷包里装了什么？”
“还没查实，不过那宫女出来后，李婕妤便在房里发了好一通脾气，摔了个玉瓶。听隔壁当差的宫女说，似乎是李侍郎传来的消息，说是陛下最近要在兵部动刀，李家怕位置不保，想让李婕妤在陛下枕边吹吹风，保住那个位置。”
“动刀？”沈黎冷笑一声，“兵部尚书那个老滑头，早就该换了。李家这是沉不住气了。”
她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这《中宫规条》才刚立下，李家就敢顶风作案，这不仅是试探，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继续盯着。”沈黎淡淡地吩咐，“把那个荷包给本宫截下来，但不要惊动李婕妤。还有，去看看李侍郎最近在朝上都有什么动作，尤其是和哪些世家走动得近。”
“是。”宫女应声退下，身影如同融入了阴影中。
沈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掩映在秋日暖阳下的西宫飞檐。李婕妤啊李婕妤，你既然非要往枪口上撞，那本宫也只好成全你。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证据还不够狠。
“王嬷嬷。”沈黎轻唤一声。
王嬷嬷推门而入：“娘娘。”
“发个帖子下去，明日在御花园办个菊花宴。”沈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说是为了庆祝秋高气爽，也是为了让姐妹们一起赏赏花，顺便……咱们好好聊聊这《中宫规条》里的几条细则，特别是关于‘干政’那一条。”
西宫内，李婕妤正对着一面铜镜修剪指甲。
翠儿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低着头：“娘娘，那个荷包送出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李婕妤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
“只是听说皇后娘娘要在明日办菊花宴，说是要宣讲规条。奴婢担心……”
“担心什么？”李婕妤猛地抬起头，那双剪水双瞳里满是讥讽，“她要立威，关起门来立她的便是。她撤了灯，省了钱，那是她在博名声。咱们只要面上不做错事，她能把我们怎么样？”
她放下指甲刀，站起身，走到翠儿面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眼神阴冷：“爹说了，这次兵部的变动至关重要。若是那个位置被萧玦给了那个寒门出身的新贵，咱们李家在朝上的势力就要被削去一大半。这不仅仅是官位的问题，这是生死存亡。”
“奴婢明白。”翠儿浑身一颤。
“告诉那边的人，加快速度。不管用什么法子，必须让陛下在兵部尚书的折子上多犹豫几天。”李婕妤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至于沈黎的菊花宴……哼，她要唱戏，那咱们就陪她唱。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拿出什么新花样来。”
她松开手，理了理衣袖，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阴狠的女人从未出现过。
“去，把那盆本宫养了许久的‘绿牡丹’给皇后娘娘送去。就说，听闻皇后娘娘喜素雅，这盆花不艳不妖，最是相配。本宫明日定当准时赴宴，聆听教诲。”
翠儿福了一礼退下，心中却隐隐不安。那盆“绿牡丹”虽然是极品，但在此时送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再素雅的花，也是有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