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整，阿淮把一卷牛皮纸铺在季澜办公桌上。
不是一张纸，是六张A4纸拼起来的。背后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合，胶带的接缝处被他用美工刀切得整整齐齐。图的正中心画了一个圆圈，写着"霍金龙"。从这个圆心向外辐射出十几条线，红的是赌档和钱庄，蓝的是人脉网，黑的是资金流，绿的是外围关系。每条线末端都标注了名字和地址，旁边用极小的字迹写了备注。
季澜的指尖落在其中一条线上，沿着蓝线往下走，停在"税务局稽查局办公室，老出纳，12年工龄"那一行。然后她抬头看阿淮，看了好几秒。
"你什么时候布的。"
阿淮迎上她的目光，瞳孔在晨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光线直射时虹膜的自然反应。但他接下来说的那句话，不是自然反应，是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答案。
"从你说'只此一次'那天晚上开始。"
那天晚上就是那天晚上。她当着满城的面按住他的后颈穿过所有人的目光，在车里把怀表放进他手心，说那句话只说一次。从那晚到现在，不到一个星期。他用了不到一个星期把这张网从零织到今天铺在她桌上的样子。季澜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两个人隔着那张六页纸拼成的关系网面对面。她抬起手，食指指腹点在"老出纳"旁边的红笔标注上。
"这张网铺了多久。"
"四天五夜。周航那边我等了两天回函。小龙哥的茶楼我一共去了三趟。老规划师黄明章在他家楼下等了四个钟头，他不信电话，只信当面。"
季澜把手从关系网上收回来，插回大衣口袋。口袋深处有一颗没吃完的柠檬糖，糖纸皱了。她的拇指在糖纸上搓了两下，搓出很细很细的塑料纸沙沙声。
"你四天五夜不睡，给我铺一张网。"
"不是给你。是给我们。"
两个人站着没动。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车流声。早高峰还没结束，车喇叭偶尔响一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成模模糊糊的低音。日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关系网上画出横条纹。她把视线投向关系图右下角那几个用绿色笔记标注的名字。老规划师黄明章，小龙哥茶楼线人，蓝色标注的周航电话，每一个名字后面的信息渠道和验证方式都不一样。
季澜从大衣另一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铜质钥匙，表面磨得发亮，齿口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这把钥匙她握在手里好几年了，用拇指摩挲过无数次。她把钥匙放进阿淮手心，两个人的手掌接触了不到零点五秒，但她的指尖在离开之前在他虎口位置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把钥匙握紧了。
"档案室核心柜。里面有你还没摸到的东西，霍三爷九年前的一份合同和他的笔迹样本。你的网织得够密，缺了九年前那一层。补上。"
阿淮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铜质钥匙压在手心正中央，他把钥匙握紧，指节合拢把金属裹在拳头里面。
"澜姐，您不怕我把档案室的东西拿给程局。"
季澜把关系图的牛皮纸一角掀起来对着光看了看。A4纸背面的透明胶带被灯光照出一层浅浅的亮光，像蛛网上的露水。她放下图纸。
"你铺这张网的第一根线是给你警校室友周航打的电话。你是用警队资源在帮我。这件事程局知不知道我不在乎。"她抬起眼，窗外的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落了一线在她眼睛的位置。深褐色的瞳仁被光照出底层最浅的一圈琥珀色纹理。"你可以把我的档案室翻个底朝天。但翻之前最好想清楚，你翻出来的东西够不够给程局交差。"
阿淮把钥匙收进裤袋。裤袋里还有另一把钥匙，702的公寓钥匙。两把钥匙挨在一起，铜质碰撞发出极小的一声脆响。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后没有插兜，垂在身侧。
"我去档案室了。"
"去吧。"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后传来季澜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层，像一层铺在旧地板上的灰。
"阿淮。你四天五夜没睡。档案室的事不急。先回去补觉。"
阿淮站在门框中间，走廊灯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逆光的深色剪影。走廊里声控灯暗了一盏又亮了一盏。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铜钥匙，钥匙贴着大腿外侧，温度从他的体温传上去，从冰凉变成了温热。
"澜姐。我铺这张网的第一天，就没打算交给任何人。除了您。"
门合上。阿淮靠在走廊墙壁上，冰凉的石灰墙面透过衬衫布料贴在他后背上。四天五夜的疲惫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来，眼皮重得像浸了水的海绵。他把手伸进裤袋摸到那把铜钥匙——钥匙已经焐热了，贴着大腿外侧，温度从他的体温传上去，从冰凉变成温热。窗外的晨光漫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团安静而温暖的亮色里。他没有去档案室，转向楼梯间，往702的方向走去。走廊拐角的窗户外，城东方向霍三爷的会所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把口袋里的两把钥匙同时握紧，702公寓钥匙和档案室钥匙叠在掌心变成一个十字形。他以前学的警校手册上说卧底人员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对目标产生私人感情。他把手册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两把钥匙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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