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姝敲开季澜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用了很久的黑色手提包。包的四个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上垂着一条褪了色的红色丝线。她今天没穿西装,灰色羊绒开衫配黑色长裤,脚上一双软底皮鞋。嘴唇上只涂了一层无色的润唇膏,这副打扮和她在会议室里一丝不苟的形象判若两人。
"澜姐。我想跟您谈一件事。不是公事。"
季澜把阿淮的关系图反扣在桌上。何静姝的目光在牛皮纸背面只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膝上,双手压着包口。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年份不小的牛皮纸文件袋。纸面发黄,边缘有几处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封口的白线被拆了又封,反复了很多次。袋子正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三个褪色的字:"季氏·陈"。
"澜姐。我知道您不信我。从我进夜宴那天起您就没完全信过我。您怀疑我跟霍三爷有来往,怀疑我给霍三爷输送资金。这些怀疑您没当众点过,但我心里有数。"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平静。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但我今天要给您看的东西,跟霍三爷有关系,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她打开文件袋。里面不是账本,不是转账凭证。是几张泛黄的照片,一份手写的笔录复印件,还有一张刑侦现场勘查报告。照片第一张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楼层刚建到十二层,脚手架钢管还没有拆。右下角日期标注:九年前六月十四日。第二张是同一栋楼的另一侧,十二楼脚手架塌了。钢管断成几截插在混凝土碎块里,地面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到身下那片在相纸上氧化成铁锈色的暗红血渍。
"九年前城西龙腾大厦工地,脚手架坍塌,死了一个人。"何静姝把勘查报告推到季澜面前。报告的纸张发黄,纸边微微卷曲。结论写的是"施工方违规操作导致安全事故"。"但这不是事故。"
她把笔录复印件翻到第三页。那是当年工地保安的口述记录,一段被铅笔标了浅线的文字:出事前一天下午,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工地后门,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穿黑色皮夹克,小平头,左耳上方有疤。两人在工地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小平头,左耳上方有疤。是阿豹。霍三爷身边那个从十二年前就在季家后门望风的打手。
"架手脚落前一天霍三爷派阿豹去工地动了手脚。第二天脚手架塌了。死的那个人叫陈启明,龙腾大厦项目的安全总监。"
"我爸的旧部。"
季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四个字,没有温度也没有起伏。陈启明。小时候她叫他陈叔叔,三十多岁,下巴有点方,笑起来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一点,过年会给她带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她爸出事后第二年他就没了,她一直以为是意外。
何静姝从文件袋里掏出最后东西,一份银行转账凭证影印件。转账时间是陈启明死后第十天,金额七百六十二万,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英属维京群岛的公司。
"陈启明的家属没拿到赔偿。他死后第三周,霍三爷的空壳公司以低于市场价四折接盘了龙腾大厦项目。接手后停工三年,把七千多万工程款全部转移到境外账户。这些证据,我藏了三年。从进夜宴第一天起,我就在盯着霍三爷做这些事。"她的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急切,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我不是您的敌人。我只是用一个您不会信的方式,在做一件您迟早要做的事。"
季澜盯着何静姝看了很久。不是审视和判断的看,是剥开了所有外在标签以后重新认识一个人的那种看。她的读人术在这一刻完全失效了,不是因为何静姝在藏,是因为她把所有伪装全部卸掉了。一个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的人,读人术读不到任何东西。
"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何静姝把双手从包上松开放在膝盖上。无名指上的婚戒不知什么时候摘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戒痕。她抬起头看着季澜的眼睛。
"因为我发现,你那个小警察,是真的在帮你。我以前不信有人会真心帮您。以为他跟我一样,藏在您身边是别有用心。但他在经侦的人脉全押在您身上了,不是在完成任务,是把命压在您身上。这样的人,我找不到理由继续瞒下去。"
这句话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口深井。没激出水花,但下沉的响动久久不散。
季澜从盒子里抽出一支铅笔。笔尖按在照片上的脚手架断裂处,按得很轻,在照片表面划出一道不可见的划痕。然后她把整个文件袋收进抽屉里,和陈启明的名字挨在一起的,是她父亲的怀表。两样旧物隔了九年,在这个抽屉里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这笔账,我会替陈叔算。"
何静姝站起来。转过身才走了两步。
"何静姝。"
全名。不是"何总"。
何静姝停住了,没回头。
"你藏了三年。这件事我记着。"季澜从抽屉里拿出关系图翻过来,在何静姝的名字旁边用铅笔新画了一条灰色的线。铅笔芯没削好,在纸上留了一层很浅很淡的石墨灰。"不是记你的账,是记你的功。"
何静姝在门口站了几秒。走廊里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她的羊绒开衫下摆吹得微微扬了一下。她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没让季澜看见此刻她脸上的表情。然后她走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合上。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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