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立在城西一片拆了一半的老厂区中间。
龙腾大厦,九年前规划图上二十四层的商业综合体。现在十二层的混凝土框架裸露在冬天的冷风里,没有外墙也没有窗户,只有灰色的水泥柱子和锈迹斑斑的钢筋。十二楼往上那截坍塌的脚手架残骸已被清理干净,但断口处裸露的钢筋根根朝天,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插在混凝土里的骨刺。
季澜站在这栋楼的一楼大厅里。下午三四点的日光从没有窗框的窗洞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光斑。她的影子映在一面还残留着当年施工安全标语的墙上,标语的红色字迹褪成了淡粉色。
阿淮跟在她身后两步远。他低头看地面,地面上一层灰白的浮灰和沙土的混合体,灰里有一根发黑的烟蒂和一张被水泡烂的旧报纸。报纸日期是九年前的今天,头版印着的那个地产广告,第一行写的正是龙腾大厦的预售信息,售楼处电话还在,只是早就停机了。
"陈叔当年来这个工地检查安全那天,"季澜站在大厅正中央,抬头看着天花板上裸露的混凝土楼板。十二层楼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每一层都空荡荡的,只有混凝土框架孤零零地撑着,像一副被剔光了肉的鱼骨架。"早上签了安全检查记录,然后上十二楼看脚手架紧固件的验收报告。他老婆给他装了一饭盒饺子,韭菜鸡蛋的。他说中午回来吃。"
她的声音在空楼里有回声。大厅挑高八米,回声被四面裸露的混凝土墙壁反弹回来,把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放大了一倍再送回来。
"他老婆等了三天没等到人。第四天去殡仪馆认尸。陈叔整个人被钢管压在混凝土碎块底下,法医说当场就没了。霍三爷那张空壳公司用七百六十二万买下了安全总监的命,把楼从商业地产变成了烂尾楼,再从烂尾楼里套走了七千多万。这一切的起点,是一根被拧松了的脚手架紧固螺栓。"
阿淮站在她身后听着。风从没有窗户的窗洞里灌进来,把他手里的那份旧合同吹得纸页哗哗作响。何静姝提供的那张老旧照片在他另一只手里,照片上的大堂和现在站在这里看到的景象完全重叠,墙上同一根裂缝,地面同一块被钢筋砸出的凹坑。
"他叫陈启明。启明星的启明。他爸说老陈家的儿子要做事光明正大,不能躲在人后面。"季澜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放在手心里。照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小字,是她父亲当年的钢笔字迹:"陈启明,老季倚重之人。"她爸的字和她手里的怀表一样,都是刻在她骨头里的东西。她手指点在"倚重"两个字上,指腹感受到纸面微微凸起的墨痕。
"他后来在我爸手下当了七年安全总监,没出过一次工伤事故。他是全公司唯一一个敢跟我爸拍桌子的人,因为安全标准不达标,他拦过我爸签一份项目合同。我爸后来把那份合同撕了,回家说了一句话——陈启明这个人,我敬他一辈子。"
她停在当年陈启明遗体所在位置的正上方。水泥地上有一块因为血液常年渗透而颜色偏深的斑痕,比周围地面暗了整整一个色号。
"陈叔。您等了九年。"
她把三样东西放在地面上。何静姝的文件袋居左,阿淮从档案室翻出来的龙腾大厦承建合同居中,怀表放在右侧。怀表的金属和冰冷的水泥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三样东西并排放在那片变了色的水泥地前面。
"我叫晏淮,我是澜姐的搭档。"阿淮蹲下来,对着地面上那片颜色偏深的斑痕,声音压得很低,"陈叔,您的名字我记住了。"
季澜从口袋里拿出那支老钢笔,笔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她把笔尖按在合同签字页霍三爷的签名旁边,画了一道竖线。竖线从"霍"字第一横往下,穿过"金"字中心,直直划到"龙"字最后一笔。竖线底部打了一个句点。
"欠陈叔的,欠我爸的,欠所有人的。从今天起,一笔一笔跟你要。"
她把合同合上放进外套内袋,合同的内角和怀表、文件袋挨着,被同一层大衣布挡住。转身前她低头看了最后一眼地上那三样东西。水泥地上九年前的暗色斑痕像大地睁开的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走出大门时阿淮回头看了一眼。整栋烂尾楼在暮色里只剩一个黑色的轮廓,十二楼的钢筋朝天指着,像这座城市的十二根骨头。骨头尽头,夕阳矮下去,把所有影子都拉得无尽的细和长。
暮色从副驾的挡风玻璃外漫进来。阿淮握着方向盘,余光里她的眼眶有些红。睫毛根部有一层很浅很细的液体亮度,只在夕阳反射的时候闪了两下,然后那两层亮光被睫毛盖住,再也看不见了。他从副驾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包面巾纸放在她手边,没说话,也没看她。
他发动引擎。车从烂尾楼前缓缓拐出,城西老厂区的路灯在他驶出路口的那一刻恰好全亮了。后视镜里那栋十二层高的骨架子越缩越小,最后缩成落日余晖里一个针尖大的黑点。车里暖气开到了最大档,但两人之间的那片空气仍然凉得像冬天凌晨的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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