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季澜办公室里的布局完全不同了。
办公桌上放了一块很大的软木板,是从楼下行政部借来的展板。板上钉满了东西,何静姝给的照片和调查报告在左上角,阿淮的关系网在正中间,九年前承建合同在右下角。几摞材料之间用红线和蓝线连接起来,红线是证据链,蓝线是资金流。板上任何一个点往上追溯,都能最终回到中心那个名字。
霍金龙。
季澜站在板子前面,抱着手臂看了很久。她从证据链看到资金流,又从资金流看到时间线,最后把视线收回到板子中心那个名字上。
"阿淮。"
"在。"
"跟霍三爷斗了这么久。该收网了。"
她转身把百叶窗完全拉开。午后的阳光哗地涌进来,把板上所有钉着的照片和文件镀了一层白光。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指尖依次点过四样东西:老李的绝笔宣纸、何静姝的调查报告、阿淮的关系网、烂尾楼承建合同签字页。
"十二年前的纵火,致一人重伤、全部家产损毁,老李的宣纸是目击证人绝笔。九年前龙腾大厦脚手架定向坍塌致陈启明死亡,何静姝提供的勘查报告和保安口述笔录可以推翻当初的事故定性。三年前城市规划局贿赂一百二十万,你的经侦材料已经正式立案。多年地下赌档全城三个窝点全部做了记号。"她把手指从板子上收回来放在腰侧,五指放松但指根绷着。阿淮看着她的手指从软木板上一件一件地划过,每划完一件证据她指节的力度就沉一分。到最后一个窝点时,她的指尖停在红圈边缘没有收回,像把一把打了很多天的刀终于搁在了靶心旁边。
"收法我定了。"她收回手转了半步,面向朝她站立的阿淮。"让他自己走进来。"
"用赌档旧址那块地皮做饵。"阿淮接过话头。
"放出消息,夜宴准备收购霍三爷名下最后一块值钱的地产。那块赌档旧址虽然被税务盯着,但商业价值摆在那里。他不会让地皮落在我手里,会急。急了就会出牌。"
"消息放给胡老板。外埠的,跟霍三爷有生意合作。霍三爷被查赌档时把外埠的事甩锅给了老钱,老钱憋着邪火。让老钱把风声递到胡老板耳朵里,胡老板会去问霍三爷。霍三爷一急,要么亲自来阻止收购,要么动用地下关系来压。不管他出哪张牌,球都在我们的网里。"
季澜用铅笔在板子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三个字:"等着他"。
阿淮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从舌根滑下去他完全没有皱眉头。放下杯子后他拿起笔记本准备记要点。
"我今天就去安排。"
"不急。先把那杯冷的喝完,别浪费。然后去秘书室把老钱的联系方式调出来,约他明早碰头。"
"老钱信不过。"
"不用他信我。他信怨。他对霍三爷肚子里憋着一大股怨气,我给他一个出口。"季澜用脚尖把桌下的垃圾桶往前挪了一寸,桶里最多的是喝完的速溶咖啡包装纸,全是阿淮对熬夜投下的痕迹。"这块地皮是真实商业收购,不是假消息。夜宴确实要买这块地,流程全部走正规渠道。霍三爷以为我抢他地皮是报仇。我就是抢他地皮。只不过抢完之后这个案子需要用这块地皮做的全部功课,他的那些罪状已经排在我账本里了。"
阿淮把笔记本收起来,绕到她身边。他和她并肩站在软木板前,对着那个画了圈的名字看了片刻。何静姝的名字旁边灰线已经变成了深黑的碳素笔痕,加粗了,加重了,穿过资金线直接和"鼎丰,何伟"连在一起。她从被怀疑的对象变成了盟友。软木板正上方,季澜用大头针钉了一张新的便签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证据链闭合。"
"澜姐。这次消息传出去以后,线人那边会反馈到程局耳朵里。我怎么回他。"
"和跟老钱说的一样。这是真实的商业动作。你告诉程局这块地皮是新一轮审讯方向的好借口。霍三爷当年拿这块地皮的合同是非法手续,局里如果顺藤摸瓜能打到更多细节。程局查霍三爷这么多年,现在有人替他递证据。他不傻。他不会拦你。他甚至会配合你。"
阿淮用钢笔在笔记本上把"配合"画了圈,然后盖上笔帽,站起来往茶水间走。
季澜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里一份页眉印着"商业秘密"的公告拟稿摊在桌上。拟稿是真实的,格式完整,条款规范,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她用笔在拟稿最后一段下面画了一道线,那段写的是收购金额和付款期限,是法务部今天上午按她的指示调整过的新方案。她把拟稿翻到最后一页,在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把刀划过磨刀石。
阿淮把公告拟稿夹在自己手臂底下。咖啡喝完了,他把杯子倒扣在托盘边上。托盘里的瓷杯碰出清脆的一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传了一圈。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窗外楼下老钱的灰色丰田刚好从地下车库拐出来,尾灯在傍晚的天色里亮了暗、暗了又亮,终于在街区尽头消失在一排法国梧桐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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