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老钱拨通了胡老板的电话。
电话内容在一小时之内传遍了城东半条街:"夜宴要收购赌档旧址,季澜出价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四十。"老钱的语气里满是煽动,把"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重复了两遍,每强调一遍声调就高一度。"胡老板您想想,她季澜吞这块地皮不是为了赚钱,是刨霍三爷最后的根。地皮落到她手里,三爷这辈子别想回城东了。"
胡老板挂掉电话后立刻拨了霍三爷的私人手机。手机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来,霍三爷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午睡里被强行拽起来,但还没睡透。
"胡老弟。买卖的事改天谈,今天下午有客人。"
"三哥。我刚接了个消息。季澜要收购你赌档那块地,出价高出市场价四成。你听我说完。"他加重语气,把"四成"那两个字咬得极其清晰,"四成。季澜出这个价钱不是买地皮,是买你的面子。你想想,她收购这块地皮干什么?不是为了经营,是要把你从城东版图上全部抹干净。"
霍三爷沉默了将近五秒钟。老房子书房里的座钟在这五秒里报了一次半时的钟响,钟声从书房穿出走廊,一路传到电话另一端的听筒里。阿淮在监听设备上看到声波图在这五秒里拉成了一条几乎平坦的绿线,只在第三秒的位置有一个极微弱的杂音,是霍三爷用指甲敲了一下茶壶盖的声响。然后他开口了。
"胡老弟,明天上午,我亲自去夜宴,跟她当面对对账。"
挂了电话。胡老板没有察觉任何异样。他不知道这通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被另一个人完整记录了下来。阿淮在市话线路里装了一个监听接头,是小龙哥花了三天时间调试的结晶。接头焊在电话盒的备用端口上,端口外面用一块和墙壁同色的挡板遮得严严实实,从外观上看就是普通墙壁。
录音送到季澜办公室是当晚七点。阿淮自己站在市话机房用耳机反复听过一次,又用迷你录音机转了一盘模拟磁带做备份。他把转好的数字备份拷进加密U盘里,U盘是他自己的,和程局调令用的不是同一块。季澜戴上耳机,海绵耳垫上有两道很浅的折痕,他曾经戴着这对耳机在天桥下反复监听霍三爷赌档暗线时留下的印记。耳机线缠绕在他手指上,他一边放录音一边看她的表情。
"老钱传出消息,胡老板接着打给霍三爷。霍三爷说明天亲自来对账。录音全了。"他把监听设置从自动切到手动,让录音在一个关键节点暂停,指着声波图上那段代表"四成"的波形峰值。"胡老板说'四成'的时候,霍三爷沉默了将近五秒。"
录音带在耳机里转了三圈,从头到尾三分二十八秒。季澜听着耳机里胡老板泼出来的每一个字,听到霍三爷沙哑声音插入的那一刻,她的右手食指在文件夹边缘弹了一下,节奏极轻但指腹和纸面分离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分之一秒。听完最后一句"跟她当面对对账",她把耳机从头上取下来放在桌上,指尖在耳机壳上轻敲了一下。
"够了。"
她从软木板上拿下一张旧照片。偷拍的角度,画面是霍三爷在会所包厢里端着旧茶对着窗外老城区的方向看。照片上茶水还冒着白汽,和明天他将面对的情景形成一个谁都能感受到的对照。她把照片重新钉回板子中心,用红笔在边角标注了时间:明晨九时三十分,37层办公室。
"他明天会过来,带阿豹,周彪在楼下候着。我清一下37楼,把闲人调到不夜城那边帮忙——"
"别清。"季澜抬手打断。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拍。"让他看见夜宴运转如常。让他知道我不是怕他。他是大摇大摆走进我的楼,但这楼里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他看见的东西——和十二年前他去季宅看的那场大火不一样。"这一句落下时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张报到书。"明天你来我办公室,站我旁边。全程不用说话。光站。"
阿淮在笔记本上把"别清"两个字加横线标注。写完抬头看她。窗外城市的天色从灰白色慢慢转成深釉蓝。她把软木板摆正,双手压在板子两侧,低头对着板中心那个名字看了最后一眼。他把泡好的热茶推到她手边,茶杯是今晚新洗的,杯底没有咖啡渍,只有一层极薄的蒸汽凝成的水膜。他把茶推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悬了一秒,然后收回。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枸杞红枣茶。上次体检报告说她低血糖,不知道他从哪知道了,上周开始在办公室里多放了一个茶叶罐,还叮嘱阿紫以后不要给她买美式,改买红枣枸杞。这一切都是从她体检报告出来的那天晚上开始的。他不知道怎么看到了报告内容。楼下最后一辆打烊的商务座驾驶离街道。茶楼方向,小龙哥的眼线网络开始全部进入夜间值班频率。B9信道里一片静默,静默底下是监控系统毫秒级的数据跳动。明天上午,霍三爷踏进这栋楼的第一步,就会被全程记录。从头到尾,从进到出。她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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