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五分,霍三爷推开了37楼办公区的玻璃门。
他穿了一套藏蓝色缎面唐装,袖口翻出一道白边,脚上一双千层底老布鞋。走得不快,但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大理石地板蹬出坑来。身后跟着两个人,阿豹和周彪。周彪贴身,阿豹殿后。阿豹进来以后侧身闪到一边,仰着头看天花板上某处水渍。
何静姝正好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刚打完的报表。她看见霍三爷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躲,没打招呼,没放慢脚步。侧身从他身边经过,把报表放在前台架子上签了一张分发单,然后用钢笔在清单末尾打了一个惯常的星号标记。做完这些她拎起大衣往电梯方向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和任何一个下了班准备回家的财务经理没有区别。
霍三爷脸色变了半秒。他知道何静姝本来应该是自己人,现在何静姝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模一样,正常上班正常签字正常打星号。没躲他没慌他,只是给了他一个"我跟你没关系了"的态度。
季澜办公室的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水。今天没喝咖啡。阿淮站在她右侧,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双手垂在身侧。
霍三爷站在门口,不进。
"季总。"
季澜抬眼。目光从他唐装的领口往上走,停在他左眼皮上一块新长的褐斑,边缘不规则,是糖尿病长期控制不好的皮肤标记。她把这块斑记在心里,然后把手指从桌面上平移到桌边,敲了敲实木桌沿。
"三爷。您从来没进过我这间办公室。十二年了,第一次。"
霍三爷迈过门槛。身后两个打手被他用手势按在门外。
"季总给老胡打电话说要买我那块地。我今天亲自来跟季总谈谈。价格好商量,但是买了就别再动我名下其他产业。这个条件。"
"三爷。"季澜打断他。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把霍三爷剩下那串准备好的商业话术精准掐在了牙关后面。"你今天不是为了地皮来的。你知道这块地皮已经被税务冻结,卖不了。你是来找我的。"
她从抽屉里抽出关系图的一小截,露出"规划局120万旧账,老出纳12年,鼎丰商务何静姝表弟"三条红线之间的交叉节点,然后立即把文件关上。她要让他知道她手里有东西,但不给他看清楚有多少。这种"知道有但不知道有多少"的不确定感,比直接摊牌更能让人慌乱。
"你来找这个。你的人没报到,你急了。狗急跳墙就来我这儿撞门。你想看看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她把水杯拿起来在鼻子下面停了一下,没喝。阿淮偷偷在水里放了一点点白糖治她的低血糖,糖还没完全溶,白色的颗粒在水底铺了薄薄一层。"该来的总会来。我们给陈叔叔打句号的那页,你抢了一半,今天该还了。"
霍三爷沉默。他面部的老皮在这一瞬间同时下垂了不到半毫米,眼底伪装了很多年的温和商人面具从这一秒开始一丝丝地碎裂。
"夜澜。你到底要怎么样。"
季澜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从他的唐装回到他的褐色斑点再回到他瞳孔里新滋生的慌惧。然后她把水杯放下,手搭在桌沿,食指和中指的指甲以很慢的节奏敲了第三下桌边——和陈叔追悼会上灵柩抬棺起步时送葬人拍棺身的节奏完全相同。
"三爷。十二年前你问我爸同样的问题,他怎么回答你的。"
霍三爷的脸终于变了。不是表情,是从骨头里翻上来的一层极薄极薄的裂纹,像一把用了四十年的紫砂壶壶嘴自内向外炸穿了一道看不见的暗缝。裂纹沿着壶口往外蔓延,表面完好,内壁已经全碎了。
"你不记得了?我记得。"季澜把一个旧本子从抽屉里翻出来打开,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了十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是她在无数个夜里一笔一划写的同一句话。他把铜匙放在残纸旁边。"他什么都没说。他跪下来求你放过我。你放了吗。"
办公桌上所有东西在这句话落下去后同时静止了一瞬。阿淮站在右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背完好,指节攥白。他不敢抬头,不是怕,是怕如果抬头看到季澜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他今晚就再也睡不着。
霍三爷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那年他笑了一声,低头对着跪在地上的人说——老季,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心软。
季澜站起来把一份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从他留下的那堆旧证据里磨了九年的一个旧证件照片,上面是他当年度蜜月的回执单。
"你没放。你不但没放,你还笑了一声。我爸这辈子没跟谁服过软,最后一次求人,是求你留我一条命,你笑他。霍金龙,今天这扇门没锁。你站起来走出这栋楼,四十八小时后,你这一辈子所有欠的债,每一笔,都在路上。"
"送三爷出去。楼下停车场白色金杯别熄火。他等会要自己走了。"
霍三爷盯着桌面上那张残旧的旧照片看了一眼。他认出照片背面隐隐画着一只鹤,和他当年会所里那扇屏风上绣的鹤是同一个图案,是季家老先生的画稿。他年轻时也在这个画稿上签过名,酒喝多的一个晚上。那是他背叛之前和季家最后的合照。
他站起来拉开门。门框在门框石上留下三年多的划痕。走廊里何静姝的星号标记还放在前台架子上,墨迹已经干透了,透出一种和他再也无关的利落。
37层的声控灯亮了又熄。阿淮站在走廊上看着霍三爷被两个人在电梯口夹进轿厢。他走回办公室,推门进去,看到季澜站在窗前。窗外城东方向,霍三爷会所的灯全熄了。从他第一回进夜宴以来,那栋楼从没有在天还亮着的时候这么暗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