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分,城西老居民区一栋旧单元楼下。二楼纱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手拎着空菜篮从楼道走出来,后背稍驼但脚步很稳,站在台阶上把菜篮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扶门框。
阿淮迎上去。他先把一斤苹果倒进对方的空菜篮,苹果底下是装有三层证物的档案袋。老刑警低头看了一眼,手在苹果上按了一下,伸进苹果底摸到档案袋封口的白线。白线打的是双环结,和他二十年前在省厅当副队长时用的卷宗密封方式一模一样。
"你以前学这个打结的时候还没学会刮胡子。这次发的是本什么。"
"霍金龙。十二年前的旧案。所有证物都在里面。"
老刑警把布兜搁在楼梯口,从档案袋里一张一张抽出材料看了。老李绝笔宣纸的折痕处已经磨得半透明,他在"火不是意外"那一句上用拇指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极浅的指纹印。何静姝的调查报告他翻了前面三页,翻到保安刘师傅的笔录时停了,上面描述的"小平头左耳上方有疤"这个人在他二十年前经手过的案底里就见过。承建合同上霍金龙的签名,他用指尖沿着"龙"字最后一笔的捺角划了一道,这道笔锋和他半辈子见过的所有涉案笔迹里最鲜明的核心单字特征完全吻合。
全部看完,他利落地把材料叠回袋子里,动作和他当年归档卷宗时一模一样。
"走哪条道。"
"不过程局的正式系统。您还有私人渠道可以匿名递交省厅吗。"
老刑警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通讯录。塑料封皮裂了,用黄色透明胶带粘了两道。他翻到一页,上面的电话号码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他把通讯录翻过来面朝阿淮,那是省纪委一个老同学家里的座机号,不是手机,是座机,座机号后面还标注了分机号。
"材料我替你递,匿名举报附原证复印件。递上去四十八小时内自动进入批捕审查。但有个问题——老李绝笔是佐证不能当直接证据,阿豹可能被放。"
阿淮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苏叔当年在季家废墟捡到的旧打火机,透明塑料壳,里面的液体早干了,打火轮锈得几乎转不动,壳上的"HHC"标识还在。这个标识和霍三爷赌档空壳公司的统一物料标识一样。
"打火机上没有指纹。但漆料成分和赌档现场取证的风机碎片上的漆配方一样。所有辅证到位以后阿豹取不了保。"
老刑警把打火机接过去放在掌心翻了一圈。漆字下面有一道很细的指甲抓痕,半圆月牙形,是指甲掐在未干漆面上留下的。他对当年季氏火灾现场的旧卷宗印象极其深刻,备用物证里也曾出现过一枚成分一致的打火机碎片。他把打火机放回阿淮手心里。
"这只你留着。复印件我附在匿名材料里。"
阿淮把打火机收回内袋,转身走下楼梯。身后纱门关上,煤炉煮粥的白汽从二楼阳台飘出来,把清晨冰凉的空气熏出一小块温度。
半小时后,老刑警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穿过了大半个城。他把档案袋夹在当天《参考消息》报纸里,放在省纪委老同学的报箱夹层。报箱是三合板做的,夹层是他二十年前帮对方修报箱时自己钉上去的,全城只有两个人知道。档案袋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了十一个字:"查霍金龙。十二年前的案子。匿名。"
同日下午两点,省厅监察室正式成立专案组。下午三点十七分,批捕令签发。
霍三爷在城东会所地下室被逮捕。阿豹在地下室入口逃跑时被三个便衣刑警当场按在地板上,他手腕刚触到腰间别着的短柄刀具,刀还没出鞘就被一副钢铐锁死。周彪在楼梯间里被抓,手里还端着霍三爷最爱的紫砂壶,壶里的老普洱茶水晃出来洒了一地。壶盖晃了几晃终于掉下来摔碎了,茶渣和壶身碎片搅在水渍里,深红如暗血。
霍三爷本人从老板椅上站起来,双手平伸。刑警搜身时在他左手腕上摸到一枚不常戴的象牙扳指,内圈刻着他的姓氏。他低着头,手铐面朝下贴在胸前。这个姿势不像认罪,更像一个人一生最后一次的逞强。
下午四点四十分。季澜在办公室里接到了老刑警用公用电话打来的通报。阿淮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红茶,茶包是前天她公寓里剩的那包。电话听筒里传出模糊的几个字:"霍金龙已到案。"
季澜放下电话。从抽屉最底层拿出跟了她十二年的旧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她用钢笔写下一行字:"霍金龙。于本年秋。被捕。"
最后一个字签下的那一捺,拉得比平时任何签名都深。写完她搁下笔,笔杆在玻璃桌面上轻微弹了一下,然后静止不动。阿淮低头看着那一页新落成的字迹,从自己口袋里也拿出那枚旧打火机放在笔旁边。
窗外全城的广播同时播出了同一条新闻。城东会所铁门上贴了白色封条。那把挂了十二年的铜锁被卸下来扔在台阶下面,锁孔里还插着半截断在里面的钥匙。季澜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正从城东漫过来,把那栋贴着封条的灰色建筑一点一点地吞进自己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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