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淮的办公室在城南一条老街上,租的是二层商铺的其中一间。门脸小得离谱,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门头上挂了一块木招牌,季澜自己写的字,没用电脑刻字。阿淮搬梯子挂上去的时候歪了一点,季澜站在下面指挥。
“左边高两毫米。”
“澜姐,”阿淮扒在梯子上往下看她,“您肉眼能看出来两毫米?”
“左边高一毫,再低半毫。”
阿淮把招牌调了又调,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最后季澜终于点头:“差不多。”
阿淮从梯子上跳下来,走到马路对面去看效果。木招牌上“澜淮”两个字是行书,笔锋有力,不像一个女人写的字。他看了好一会儿。季澜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不好看?”
“好看。”阿淮盯着招牌,“比我见过的任何招牌都好看。”
“你见过几家公司的招牌。”
“不重要。”阿淮收回目光,看着季澜,“最好看的就是这块。”
季澜没接话,转身推门进屋。阿淮跟在后面,进门时脑袋差点撞上门框。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一张双人沙发,一个文件柜。桌上摆了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银色一台黑色。银色那台屏幕大一点,是季澜的。黑色那台新一点,是阿淮的。
办公桌够长,两个人面对面坐刚好,腿在桌子底下偶尔会碰到。第一天谁也不缩腿,碰到就碰到了。
阿淮先碰到的。季澜的脚踝贴着裤管,皮鞋尖抵在桌腿横梁上。他伸腿的时候鞋底擦过她的鞋底,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对面空间很大。”阿淮把腿收回来。
“不大。”季澜翻着电脑里的文件,“你这边的腿伸到我这边很正常。桌子就这么宽。以后天天坐对面,你总不能天天缩着腿。”
阿淮又把腿伸过去,这次没碰到。他看了一下这张桌子——深棕色实木桌面,中间有一道拼接缝。他想,从今天开始这条缝就是两个人领地的分界线。他的笔记本电脑在左边,她的在右边。他的马克杯是深蓝色的,她的是黑色的。两杯茶冒着热气在日光灯底下各自飘散。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季澜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第一年目标”四个字,下面空空如也。
阿淮看着白板:“澜姐,目标写什么?”
“你写。”季澜把马克笔扔给他。
阿淮接过笔,在白板上写:活过第一年。
季澜看了一眼:“出息。”
“那您写。”
季澜拿过笔,画掉了阿淮的字,在下面重新写:让来找我们的公司后悔没有早点来。阿淮看着那行字,笔迹比招牌上的还要有力。
“更高。”他嘟囔了一句。
“什么?”
“我说澜姐写的格局更高。”
季澜把马克笔卡回白板卡槽里,坐回椅子上。椅子是转椅,她转了一圈面向窗户,又转回来面向阿淮。
“下午商业登记证下来,我们就有第一套红章了。”
“然后呢?”
“然后去印名片。”季澜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名片盒,一个写着“季澜 澜淮咨询 创始人”,一个写着“晏淮 澜淮咨询 联合创始人”。阿淮接过来看了很久。
“印了五百张。”季澜说,“不够再印。”
“澜姐,”阿淮打开盒子抽出第一张名片,用手指摩挲着上面那行字,“我这辈子第一次有名片。小时候看着别人掏名片谈生意觉得那是大人才有的东西。到了该有名片的年纪我一直在夜宴做事,身份是您的助理,没印过。”
季澜从她的名片盒里抽出一张,递给他:“交换。”
阿淮也从自己盒子里抽出一张,双手递过去。两张名片在桌子中间交换。
“第一张收好。以后你会有几十盒几百盒,但这张是我的。”
阿淮把自己的名片拿起来放回盒子,然后把整个盒子锁进了抽屉。他锁得郑重其事,好像抽屉里装的是银行金库。
下午商业登记证送到的时候,阿淮去门口接的文件。邮递员是个大爷,看了一眼门头又看了一眼阿淮:“这公司是你的?”
“联合创始。”
大爷点点头,把快递单塞给他签字。阿淮签完字,捧着信封回来,郑重地放在季澜桌上。季澜拿裁纸刀把信封割开,取出那张盖了红章的登记证。两个人头挨着头看了一会儿,季澜用手指弹了一下纸张。
“这就是澜淮了。”
阿淮伸手去摸那张纸。季澜没拦着。他的手指停在“经营范围”那一栏的某个字上面,停了好久。季澜看见了,把登记证从他手里翻过去,压在桌面。
“经营范围没什么好看的,”她转过转椅面向窗外,“第一年目标那一栏才有意思。”
阿淮看着她的侧脸,窗外老街上的泡桐树正开花,紫色的花瓣落在窗户玻璃上。季澜转回来,把脚从横梁上拿下来,在桌子底下伸了个懒腰。
“坐久了,颈椎疼。”
阿淮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手指按在她后颈上。季澜的肩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学过?”
“澜姐您又不是颈椎,您是全背都僵。”
“那按全背。”
阿淮的手指从后颈往下走,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季澜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按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开口了。
“阿淮,公司里不能只有按摩。”
“我知道。”
“那你知道就好。”
阿淮的手指停在她肩胛骨之间,没动。
“明天去跑业务。后天见第一个客户。”季澜睁开眼睛,没有转过来,就让他按着。窗外老街上有摩托车开过去,泡桐花瓣被风卷起来,打了一个旋落在路灯上。阿淮从她背后看着窗外,手慢慢收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