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客户是季澜找来的。
一个做小商贸的中年男人姓周,以前跟季氏有过零星业务。听说季澜开了新公司,拎着一堆账本找上门。
“季总,”周老板把账本摞在办公桌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这账被上个会计做成了一锅粥。听说您开了合规咨询,救个急?”
季澜翻了几页账本。账本纸张边缘都卷了角,有些页面还有咖啡渍。她翻了三页就合上了。
“你报税用的是哪一套?”
“就这套。”周老板擦汗,“税务说要对账。对不上就麻烦了。那个会计跑了,电话打不通,我想追都追不回来。”
季澜把账本推给阿淮:“你看看。”
阿淮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看。周老板坐在沙发上喝水,一杯接着一杯,一双眼睛在阿淮的脸和季澜的脸之间来回扫。季澜靠在椅背上转笔,笔在指间翻了两圈掉在桌上,又捡起来继续转。办公室里只听得见阿淮翻账本的纸张声和茶壶里的水被倒空的声音。
阿淮看了四十多分钟。合上最后一本账本的时候,周老板已经把茶壶里的水喝干了。
“进货发票和出货记录对不上,差了一百二十多万。”阿淮把账本摊开,指着其中一页,“这几笔采购单上落款日期跟发票上的日期差了三个月。周总,你这批货是先进了再补的票?”
周老板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小兄弟,你这——这怎么看出来的?”
“时间线。四月份的出货记录对应的付款单写的却是七月份的日期。四月出货七月才付钱,中间三个月钱在账上是空缺的。三个月,一百二十万,您的前任会计用这种方式把进货空账瞒了过去。”
“能不能做?”季澜打断他们。
阿淮看着季澜:“能做。需要重新整理进出库时间线,给税务局补一份情况说明。合规成本大概六万,时间大概十天。”
季澜转笔的手停下来:“八万。”
周老板愣了一下:“季总——”
“八万。”季澜把笔放下,“澜淮不是来做慈善的。你以前的会计省了你多少钱,现在就得补多少。周总,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是在帮你避免以后的麻烦比这个八万多三个零。”
周老板咬咬牙:“成交。”
季澜打开电脑敲了一份合同,打印两份,推过去一份。周老板签了名付了百分之五十定金。手机震动,账户到账四万块。季澜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推给阿淮看。
门关上之后,阿淮看着电脑上的银行通知:“澜姐,我们有了第一笔收入。”
“你的第一笔收入。”季澜站起来去文件柜拿资料,“我没收他钱的时候多了去了。这是你的。你的判断你出的方案你报的价,最后收上来的钱。”
阿淮站起来开始整理账本。分类、编号、建时间线、对发票。他从下午三点一直做到凌晨。季澜在对面坐着,偶尔翻翻文件,偶尔看看他。咖啡续了三杯。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
阿淮抬眼看见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澜姐,您回去休息。”
“你做你的。”季澜把外套的扣子系上,“我盯你做到两点。两点收工,不管做没做完。”
凌晨两点零三分,阿淮把最后一页整理好的时间线打印出来,和所有账本归拢在一起交给季澜。
季澜戴上眼镜,从第一页开始复核。纸张翻页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钟摆。阿淮趴在桌上等她,脑袋枕在胳膊上,眼皮往下坠。季澜看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拿笔画了一个圈。
“……这里数字前后对不上。”她没有抬头。
阿淮递过去一张计算纸:“那笔是周老板自己记错了出货量,我找了实际出库单。数字在前面第四页。”季澜翻回第四页对照了一下,笔尖在那个圈上画了一道斜杠,表示过。
凌晨两点四十分,她看完了全部。
“合格。”
阿淮趴在桌上没动。季澜摘了眼镜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阿淮枕着胳膊,呼吸很浅。季澜的手悬在他的头发上面,离了五厘米,没落下去,收回来把账本收进档案袋,用曲别针夹好。又把电脑合上,关了灯。
“几点了?”阿淮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该睡了。”
“澜姐您坐这么久腰疼不疼?”
“少管我。”
阿淮把头抬起来,在昏暗里找到她眼睛的位置。窗户外面的路灯透过泡桐树照进来,碎碎的亮斑在地板上晃。
“明天我把定金给您转账过去。”
“给我干什么。公司是联合的。周老板的尾款归公司账户。第一笔进账你自己看着分配。”
第二天尾款到账。阿淮盯着银行短信看了半天。账户余额从四万变成了八万。他把手机递给季澜看。季澜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推回去给他。阿淮又把手机推过来:“澜姐您多看一眼。”
“你像得了八百万。”季澜拿起手机举到眼前认真看了三秒,然后放下,“八万。”
阿淮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拿着手机的手上。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压在屏幕上那个数字上面。季澜没有抽手。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手表秒针走格子的声音。
季澜的手机屏幕自动黑了。“行了。”她把手机还给阿淮,“八万就这样,八百万你怎么办。”
“八百万就这样。”阿淮把她的手指重新握紧。
季澜抽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转过身去开电脑,嘴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弯了一弯。阿淮打开文档开始写这个项目的整理报告,文档标题打了八个字:澜淮第一单,周建生。他决定以后每完成一单就在文档里加一行记录,第一行就是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