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自己忘了。
他那天跟往常一样起床做饭收拾出门。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新客户的资料,一页一页翻过去,做笔记、标重点、建时间线。九点多季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棕黄色牛皮纸袋,不透明,袋口用麻绳扎着封口。她把袋子放在办公桌角落。
“下午提前收工。”语气很淡。
阿淮抬头:“今天有事?”
“有。”
“什么事?”
“你做你的。”季澜坐到自己座位,打开电脑,没再往下说。
阿淮继续低头看资料。中途偷偷往那个袋子里瞄了两眼,没看出来是什么。他猜了好几种可能性:文件、合同、某种新的办公用品,但每一种都跟袋子的形状对不上。他忍住了没问。十点钟,他看见季澜在手机上搜索什么东西,屏幕只亮了几秒她就锁屏了,但他瞄到搜索框里有“蛋糕胚”两个字。十二点,季澜说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超市的东西,袋子上印着一家烘焙用品店的logo。
下午四点,季澜合上电脑:“收工。”
两个人回了家。季澜让阿淮在客厅等着,自己钻进厨房。阿淮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比平时做饭要吵得多——打蛋器的嗡嗡声停了几秒又开始,然后是金属盆掉在地上的闷响。中间还夹杂了一声什么东西磕在台面上的声音。一声低骂,然后是水龙头冲水的声音。
他走到厨房门口探头。
“澜姐?”
“坐着。”季澜背对着他,身体挡住了台面上的东西,“叫你起来再起来。先看电视。”
阿淮坐回沙发,打开电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脑子里想的是那个棕黄色袋子和身份证上的日期。从小到大没有人给他过过生日。小时候生日只是一张身份证上的数字,长大了数字也没变,唯一区别是有了手机以后银行和APP会发祝福短信。但那些短信是群发的,他知道。
过了四十分钟,季澜端着一个盘子出来了。蛋糕。歪的。奶油抹得像被猫抓过,颜色已经分不清原本是白的还是黄的。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三个字:晏阿淮。字迹漂亮,跟招牌上的笔锋一模一样。边缘上还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花纹,明显是想画一圈奶油花,但最后变成了某种介于花和一团奶油之间的东西。
阿淮看着蛋糕,看着季澜围裙上的面粉,看着她左手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一时间嗓子里像堵了东西。季澜把蛋糕放在茶几上。
“今天是几号?”阿淮的声音有点涩。
“你身份证上那个日期。”季澜把蜡烛插在歪蛋糕上,“我不确定是不是对的,就当是今天。要是不是今天,你就当提前过了。”
“对的。”阿淮盯着蛋糕上的巧克力字,“我自己都忘了。”
“你忘了正常。你的日子从来不是过给自己看的。你在夜宴那几年每次生日都在加班,有一年你生日那天替我挡了一个酒会,灌了一晚上然后吐在停车场。你从来不说那天是你生日。我不问你就不说。”
她把数字蜡烛插上去——一个3一个1。阿淮今年三十一岁。打火机啪一声,两簇小火苗在歪蛋糕上跳。阿淮看着火苗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小小的光。很多年了,他从来没在生日这天许过愿。小的时候没有人问他想许什么愿;长大以后他自己也不再想这个问题。愿望是给有选择的人准备的,而他大多数时候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许个愿。”
他闭上眼睛。只闭了三秒就睁开了,一口气吹灭两根蜡烛。
季澜看他:“许的什么?”
“不能说。”
“说了就不灵了对吧。”季澜拿起刀开始切蛋糕,“那就别说。”
阿淮看着刀落下去。歪蛋糕被分成两半,里面是戚风蛋糕胚,夹了两层水果——一层芒果一层火龙果。火龙果的红色渗进蛋糕里,切面染了一片粉。蛋糕胚的比例明显不对,有一层的厚度是另一层的两倍。
“您什么时候学的?”
“网上学的。上周四晚上你在加班,我在家学的。”季澜递给他一块,手指上沾着奶油,她拿纸巾随意擦了一下,“第一版。”
“还有第二版?”
“明年第二版。今年这个凑合吃。”
阿淮咬了一口。奶油偏甜,蛋糕有点干,火龙果冻过有点冰牙。但火候是差的,比例是错的,装饰是歪的。可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第一个生日蛋糕。
“好吃。”
“骗人。”季澜自己也咬了一口,嚼了三下,表情复杂,“太干了。火候差了一点。而且奶油打过头了,你看这个裱花……算了那不叫裱花。”
“好吃。”阿淮又咬了一大口。
季澜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吃完了四分之一块的蛋糕,吃得嘴角都是奶油。她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叉子。
“别硬撑。”
“没有硬撑。澜姐做的,不浪费。”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的叉子碰到盘子底部,发出咯噔一声。盘子上有手写字,他刚才没注意到——季澜用巧克力酱在蛋糕托盘上又写了四个字。
阿淮皱眉看了看:“生日快落。落字写错了。”
季澜凑过来看:“哪个错了?”
“快乐的乐是繁体落,这个落是降落的落。”
季澜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女王”的笑,不是唇角弯弯点到为止的笑,是笑出了声,肩膀抖了三下才收住。眼角挤出来很细的纹。她笑起来的时候颧骨上方的皮肤会微微挤在一起,形成两道浅浅的笑纹。
“写得急。”她拿纸巾擦手指,“意思差不多。你快落地过个生日——降落就降落。落地上踏实。”
阿淮看着她的脸——笑完以后脸颊上留下的两道笑纹还没下去。他把那个写着错别字的纸盘翻过来扣在桌上,好像要把这个画面保存下来。
季澜的手机响了。阿紫打来的。她接起来,听筒那边阿紫的声音很大:“姐,蛋糕怎么样?裱花有没有成功?”
季澜看了阿淮一眼:“他在吃。一个人吃了四分之一。”
阿紫又叫起来:“成功了??你做的那个歪的歪的蛋糕??他肯吃???”
“挂了。”
季澜挂断电话把手机扔沙发上。“阿紫问我蛋糕好不好看。”
“您怎么回的?”
“我说——比店里的便宜。”
阿淮笑了。季澜也跟着笑。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放一个吃掉了大半的歪蛋糕。阿淮从沙发上站起来,弯腰把掉在茶几底下的火龙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季澜面前,微微弯腰。
“澜姐。”
“嗯?”
“谢谢。”
“少说谢。以后不用说谢,说谢谢也行,省着说。”
阿淮伸手替她把围裙解下来。围裙的系带松开,他把围裙叠成四方块放在茶几边上。季澜的手指摩挲着创可贴的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擀面杖磨出来的红痕。
“下个月我的生日。”
“我记得。”阿淮坐回她旁边,“十二月二十三。”
季澜站起来走向卧室,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许的愿是不是关于我的。”
阿淮沉默了三秒。
“不能说。说了不灵。”
季澜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力道精准,位置熟悉。转身进房间之前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他没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