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
季澜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很轻,像有人在刻意压着锅盖不让它响。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那个小心翼翼的声音——砧板上切东西的节奏比平时慢,锅铲翻面的间隔拉长了两倍。然后她起身走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了早餐。粥、煎蛋、两碟小菜,筷子横搁在碗上,跟餐厅摆台一样规整。
阿淮站在餐桌边,围裙还系着:“澜姐,生日快乐。”
季澜看着早餐,又看着他。阿淮今天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新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扣。是她上次逛街时候多看了一眼的牌子,但她没说过。她只多看了那一眼就被他记住了。
“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
“煎蛋学了多久才做到这个程度的?”
“您每次煎蛋我都站在旁边看。看了几百次就学会了。火候用中火偏小的那一档,下蛋之前先用手在锅面上方试温度,油温到筷子进油冒小泡的程度刚好。这些都是看您做的。”
季澜坐下来拿筷子。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煎蛋边缘焦黄,蛋黄是溏心的。吃到一半她用勺子拨开粥,发现碗底卧着一颗剥了壳的煮鸡蛋。蛋清洁白,表面光滑,是趁热剥才有的效果。
她抬头看阿淮,阿淮低头喝粥不看她。
“什么意思。”
“寿星吃鸡蛋,老家的规矩。”
季澜把鸡蛋夹出来吃了一口,蛋黄没完全熟透,韧劲刚好。她嚼完咽下去,又把剩下的半颗蛋吃了。然后把勺子放回碗里,端起碗把碗底的粥全部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早餐吃完阿淮收碗去洗。季澜收到了阿紫发来的消息:姐生日快乐!!!礼物下午到!!!三个感叹号后面跟着一堆表情包。她回了两个字:收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早餐很好吃。
季澜换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阿淮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画轴。
“澜姐。”
“嗯?”
“礼物。”
他把画轴递过来。不是用包装纸,是用一块素色的棉布裹着,像包婴儿那样裹得很紧。季澜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重,画轴的木头是新的,有樟木的清香味。她解开棉布绑绳,把画展开来。
画面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天台上,天色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东边的天还亮着一层橘红,西边已经暗成了深蓝。女人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姿笔直,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的背影没有线条上的任何多余笔触,但每一根线条都是对的——肩的宽度,腰的收束,手臂自然下垂的角度。每一笔都能看出画的人对这个背影有多么熟悉。不是看一次两次能画出来的熟悉,是把一个背影看了几千遍之后闭上眼睛都能一笔不差地画在纸上的那种熟悉。
那是她的背影。季澜自己的背影。
她看着画很久。久到棉布从她手里滑到地上,久到阿淮走过来弯腰替她捡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
“每天晚上你睡着以后。”
“三个月?”
“从您生日那天算起,刚好三个月。”阿淮站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看那幅画,“画室在一号线终点站旁边,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赶在您睡醒之前回来。您睡得沉,没发现。有几次差点被您发现——有一次画笔掉在地上,那时候大概是半夜一点多,我在画室加画,手机没电了闹钟没响。赶回来的时候您刚好翻身,我以为您要醒了。结果您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季澜的手指停在画面的某个位置——那个背影的右手上,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色用了一点很厚的油彩,是整幅画里唯一鲜艳的颜色。烟灰烧得长长的还没掉落。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时候抽烟。”
“澜姐总是在傍晚抽烟。吃完晚饭之后独自去天台,点一支烟,抽到烟灰烧到手指才掐灭。这个习惯我看了很多年。画里的时间就是这个时间——傍晚,天还没全黑,烟头是整幅画唯一有温度的颜色。”
季澜把画放在茶几上,后退两步,从远处又看了一遍。
“这幅画叫什么?”
“没起名。”
“那就叫十二月二十三。我的名字,我的日子。”
阿淮在画纸背面拿铅笔写了六个字:十二月二十三。
“挂客厅。”季澜指着沙发正上方那面墙,“现在就去拿锤子。”
阿淮去杂物间找了锤子和钉子,踩着沙发靠背往上钉。季澜站在客厅正中央当准星:“偏左零点五厘米。”
“澜姐,零点五厘米肉眼怎么量。”
“我量的。我盯着看就知道对不对。”
阿淮把钉子往右敲了敲。画挂上去,不高不矮,不偏不倚。他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季澜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手在他袖子上停了好几秒。透过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画室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带我去。”
傍晚季澜和阿淮坐了一号线到了终点站。画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门口挂着红底黄字的招牌,写的是“X光画室”。季澜推门进去,闻到颜料和松节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墙上挂满了学生的习作,只有角落里有一张作品不同——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侧脸打了暖光。
季澜认出那张沙发是她家的。
“这是你的。”
阿淮点头。
“什么时候画的?”
“国庆节,您看电视睡着那次。”
画室老板过来搭话:“姐,这位先生是我们这里进步最快的学员。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天天练,我问他为什么学他说他画人。问他画谁他又不说,现在我知道了。他画的每一张都是您。”
季澜的眼圈有一点红,但在路灯底下看不太出来。
“晏淮。”
“嗯。”
“你要是敢再瞒着我偷偷付出这么大代价去做一件事,我打断你的腿。”
阿淮走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她胳膊底下的画。
“没有代价。就是喜欢。喜欢您看画时候的样子。”
季澜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过头去刷卡进站。阿淮跟在后面,闻见自己袖口上还带着松节油的味道,觉得那是他能记住一辈子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