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季澜正在沙发上看手机。她以为是快递,没着急,等响第三声才去开门。门一开,一个两岁大的小丫头扑了过来。
小丫头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脚底下没轻没重,踉踉跄跄冲进客厅,一头撞在季澜腿上。软软的。小丫头抬起头,口水蹭了季澜的裤脚。
“叫什么?”
“干——妈——”
小丫头咬字含糊,口水拉成一根丝。说完自己还挺得意,仰着头等表扬。
阿紫从门外探半个身子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水果和一箱牛奶:“姐,别嫌重。她今天在家兴奋了一上午,说要去干妈家找宝藏。一听说有宝藏连早饭都比平时多吃了半个包子。”
季澜弯腰,一只手把小丫头从地上拎起来。小丫头两腿悬空,不哭不怕,还伸手去揪季澜的头发。小手上使的劲不小,揪住一小撮使劲拽。
“干妈的头发好好玩!”
季澜把她举到自己眼前,跟她平视。小丫头的眼睛又圆又亮,睫毛又长又翘,全是阿紫的基因。近距离对视了几秒,小丫头先绷不住了,低下头嘿嘿笑了两声。
“叫干妈是你教的?”
“那不然叫什么。”阿紫把水果牛奶搬进厨房,回来往沙发上一瘫,“叫阿姨多老气。叫干妈显得关系硬。姐,你知道吗,我家闺女最近学会了新词,昨天在家里对着她爸喊了一整天'坏爸爸',把她爸气得笑了半个小时。”
季澜把小丫头放在沙发上。小丫头马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去够茶几上的一串葡萄。季澜把葡萄挪远了。
“洗过才能吃。”
小丫头嘴巴一扁,眼泪要掉不掉。那种介于要哭和还没哭之间的表情,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落下来。
季澜看着阿紫:“她还不会装哭。”
“马上就学会了。我女儿遗传我了。三岁前靠真哭混日子,三岁后就开始演技派了。”阿紫翘着二郎腿自豪地说。
阿淮端着切好的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沙发上多了个小人,步子顿了一下。阿紫看见他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淮哥。”
“阿紫姐。”阿淮把果盘放在茶几正中间,特意往小丫头那边推了推,“小朋友,洗过的。”
小丫头不哭了,抓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汁水沿着下巴滴到裙子上。季澜抽了一张纸巾丢给阿紫。阿紫拿着纸巾却没动,先拿手机拍了张女儿满嘴西瓜汁的照片:“发给她爸。让她爸看看他女儿在外面的形象。他在家天天说女儿是公主,这公主出门就变成花猫了。”
季澜坐下来拿了一块火龙果,咬了一小口。小丫头看见她吃,伸手去够她手里的那块。季澜把手举高了一点,小丫头够不到,急得在沙发上跳。
“干妈坏!”小丫头口齿清楚了。
这句话是阿紫没教过的。阿紫的表情瞬间变了,手忙脚乱去捂闺女的嘴。季澜笑了。不是礼节性的唇角弯弯,是真的笑了。眼睛眯起来,肩膀抖了两下,笑得跟生日那天看到错别字蛋糕一样没收住。她笑的时候颧骨上扬,眼尾挤出细纹,整个人从掌控者的外壳里跳出来变成了一个普通女人。
阿淮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瓜皮停在半空。
他第一次觉得她的笑容不是“女王”的笑,不是一个强势女人的笑,不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掌控者的笑。就是一个普通女人在听到一个两岁小孩叫她“干妈”又说她“坏”之后,发自内心觉得好笑的普普通通的那种笑。这种笑容在她的脸上出现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她卸掉了什么东西,或者说把什么东西暂时放下来了。
“不坏。”季澜把火龙果掰成两半塞进小丫头嘴里,“干妈请你吃。”
小丫头咬了一口火龙果,腮帮子鼓成一个球。嚼完以后她绕开阿紫,蹭到季澜身边挨着她坐下。小小的身子贴着季澜的大腿,像一只找窝的小动物。靠上去以后还拿小手拍了拍季澜的腿,像在确认这个靠垫的质量。
阿紫下巴差点掉了:“闺女你亲妈坐这边呢。你这个月零食都是谁给你买的?你爸出差的时候是谁陪你睡?”
小丫头没理她,仰头看季澜:“干妈,好看。”
“哪里好看?”
“头发。”小丫头伸手摸季澜的头发,手指笨拙地卷住一缕,“亮亮的。像电视里那个公主。”
季澜一动不动让她揪着。阿紫在对面用气声对阿淮说了一句话。阿淮没听清,凑近了一点。阿紫重复了一遍:“我是第一次看我姐让别人碰她头发。以前连我碰她头发她都会躲的。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让别人碰头发。还是个两岁的小家伙。”
一个下午小丫头都在季澜身上挂来挂去。阿紫想把她抱下来,每次都失败。小丫头困了趴在季澜膝盖上睡了一觉。季澜轻轻拍着她的背,拍的手法很老练很轻很均匀,完全不像第一次。阿淮在旁边看着,想起很多年前季澜帮他整理领口的动作,手法跟现在拍小丫头的节奏一模一样——很轻很稳很有规律,五下一组停了半拍再开始下一组。
他低头削苹果,刀在果皮上走得慢而稳。苹果皮在手上绕了四圈没断。放在季澜面前的盘子里。季澜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又掰了一小块塞进小丫头嘴里。小丫头在梦里嚼了两下咽了。
阿紫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红,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临走的时候小丫头醒了,抓着季澜的衣角不撒手。“下次还来。”“什么时候?”“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小丫头伸出小拇指:“拉钩。”季澜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住。小丫头的力气很大,把季澜的小拇指出勾红了。
阿紫抱着闺女出门前回头看了季澜一眼:“姐,你变了。”
季澜靠着门框:“哪变了?”
“你会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的那种笑。以前你笑了别人也不觉得你在开心,现在你笑了别人看了也会跟着想笑。”
电梯门关上之前,小丫头的手从阿紫肩膀上伸出来朝季澜挥了挥。季澜也举起手,挥了一下。电梯门合上了,她还在原地站了几秒。
阿淮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她刚才没吃完的苹果。“澜姐。”
“嗯?”
“您笑起来比不笑好看三倍。”
季澜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汁水溅了一下,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没有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