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局退休以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他那个钓鱼场上。
钓鱼场在城郊一个小水库边,水面不大但水质很好,湖心有几丛芦苇,风一吹沙沙响。程局自己搭了个木栈道延伸出去,配了二十个钓位。但这个钓鱼场火了不是因为鱼多,是因为有一条鱼。
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大鲫鱼,金红色,背鳍高耸,游起来尾巴摆动幅度极大。它不咬钩,但它偷饵。偷完就跑,动作快得像练过。程局说这条鱼有两年了,从来没被人钓上来过,每次有人差不多要钩到它的时候,它就一头扎进芦苇丛里消失,然后过几分钟从另一个方向露出水面,甩甩尾巴像在嘲笑岸上的人。
“程老头的鱼成精了。”
这句话从钓鱼群传出去,越传越远,最后传到了雅集的新茶馆里。季澜听到的时候正在喝茶,一口茶差点呛到。她放下茶杯看着阿淮:“周末去钓一场。”
“您是去看鱼还是去钓鱼?”
“我去看程局被一条鲫鱼欺负。这么多年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终于有东西能让他吃瘪了。”
周末季澜和阿淮到了钓鱼场。程局正在栈道上给一个钓友递烟,看见季澜远远就喊:“季丫头!来看这条祖宗来了?!”
季澜走过去跟他碰了碰肩膀:“程局,听说您养了一条会偷东西的鱼。”
“不是养的,野生的,两年了!”程局指着水面,“你看见那团红影子没有?刚才又偷了老赵一整盒红虫。老赵现在在车上补饵,说是以后再也不来我这破钓鱼场了。这是今天被偷的第四个人了。”
季澜在栈道边坐下。阿淮摆好渔具,装饵甩钩,动作很标准。季澜不钓鱼,搬了把折叠椅坐在阿淮旁边,戴着墨镜,手边放着程局泡的茶。程局这人泡茶不讲任何规矩,一把茶叶往大茶缸里一扔滚水浇下去就完了,茶汤颜色很深,苦味重,但喝起来莫名解渴。
水面很静。浮标纹丝不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浮标抖了一下。很轻微,要不是一直盯着绝对注意不到。阿淮提竿——空的。钩上的饵没了。那团金红色的影子从水底掠过,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程局在对面放声大笑:“又偷一个!这是他今天偷的第六个了!小姑娘,你看到它刚才怎么偷的吗?先游到浮标下面绕半圈,然后用尾巴把饵从钩上打下来,动作快得你们都没看清!”
阿淮看着空钩,重新装饵甩钩。第二次,饵又没了。第三次,同上。第四次阿淮换了位置换了饵换了钩型。不到五分钟,饵又没了。那团金红色的影子简直像在挑衅——每次阿淮把饵甩下去,它就从深水区游上来,精准地啄掉饵料,然后不紧不慢地游走,尾巴在水面上拍出一朵水花,像在给阿淮的鱼竿比了一个礼貌性的嘲讽。
季澜摘下墨镜:“你的鱼饵总共喂了几条鱼?”
“全被同一条吃了。”阿淮握着鱼竿,表情介于认命和较劲之间。
“你连鱼都骗不过还当副总裁。”
“在这个钓鱼场,所有人都是这条鱼的食物链下层。”程局笑出了眼泪,整个人趴在栈道栏杆上。旁边几个钓友也都放下鱼竿过来围观这条成精的鱼,有人开始下注猜今天会不会有人真的把它钓上来。
第五次,阿淮没有急着甩钩。他在饵料盒里翻了半天,翻出一粒程局自制的面饵,用陈年老酒泡过的,酒味大得隔两米都闻得到。他把面饵挂上钩甩出去。浮标入水。
五分钟后,金红影子出现了。浮标猛地下沉,鱼线绷直。阿淮提竿——有分量。程局站起来:“中了?!两年了真的有人钓到它了?!”
阿淮收线,手感不像是大鱼,但确确实实有什么东西在线的另一头挣扎。收到眼前,一只灌满水的塑料凉鞋。程局愣了整整三秒,然后整个人笑趴在了栈道上,眼泪真的笑出来了,旁边的钓友全部围了过来,有几个笑得蹲在了地上。
“凉鞋——他钓上来一只凉鞋——”程局笑得话都说不连贯,“我还以为他要破纪录了,结果是一只凉鞋哈哈哈哈哈哈——”
阿淮把凉鞋从钩上解下来涮了涮:“程局,您这鱼成精以后不光会偷饵,还会藏东西。这只凉鞋在水底不知道泡了多久了,它专门拿来逗我的。”
“免!”程局抹着眼泪,“不仅要免入场费我还送你那个凉鞋凉鞋——”
季澜端着茶杯没动。茶水在杯子里荡了一下,她压住杯子,嘴角绷了三秒,没绷住。她把阿淮拉回来坐在折叠椅上,递给他一杯茶。
“呛到了没有?”
“呛到了。”
“我说的是鱼。”
“我知道。”
季澜把墨镜重新戴上,靠在折叠椅背上:“程局,这条鱼叫什么名字?”
“没起名啊,你们给起一个?”
季澜想了一会儿:“叫季小澜。”
阿淮偏头看她:“为什么姓季?”
“因为它也骗人。而且比你聪明。”
“行。”阿淮看着水面,“季小澜。”水面上的金红影子晃了晃尾巴,往深水区游去了。金色背鳍在水面上划出一条线,然后沉下去消失。它在水下大概两米深的位置转了个弯,尾巴扫过水草的顶端,打出一串气泡。
傍晚回去的路上阿淮开车。季澜坐在副驾,摇下半截车窗吹风。她把墨镜推到头顶,闭着眼睛。
“阿淮,程局头发白了三分之一。比上次见他的时候多了。”
“您在想什么。”
“在想他这辈子没有老婆没有孩子,只有一条偷饵的鱼和一个钓鱼场。挺酷的。”
“澜姐,”阿淮打方向盘拐进小区,“您有人陪。”
季澜没接话。风吹起她的头发,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停好之后季澜没急着下车。
“下次给程局带瓶好酒。”
“什么酒?”
“他泡饵那种。”
阿淮拉手刹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那条叫季小澜的鱼今晚应该又偷了谁的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