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决定翻修季氏旧宅。
不是给谁住,也不是翻新成新公司。她跟工程队签合同的时候在项目用途那一栏写了八个字:社区活动中心,免费开放。
旧宅在城北老城区,地段还可以,但房子空了好几年。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霉味,墙纸剥落像干了的蛇皮耷拉在墙角,客厅吊灯只剩两个灯泡还亮,楼梯扶手一碰就是一手的木屑。地板踩上去咯吱响,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半厘米。季澜站在门口,看着玄关那个位置。三十多年前她爸每天早上在这里换鞋出门上班。后来换了十几年她自己站在这里换鞋出去见客户、见仇人、见合作伙伴。现在空了,积了灰。
工头姓马,四十来岁,老实巴交的一个人。他拿着图纸在屋里转了一圈跟季澜汇报方案——拆什么地方、换什么材料、工期多少。季澜听完点了头,马师傅拍胸脯保证两个月完工。
施工队入场以后季澜隔三岔五去看进度。第一次去的时候工人们正在砸墙,灰大得呛人。她没戴口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工人拿锤子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阿姨,您找谁?里面灰大别进来。这地方在施工,粉尘大的不行。”
季澜低头看看自己——旧运动鞋,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确实不像个业主。她看着那个年轻工人,笑着点点头:“我就看看。”
她转身去门口小超市买了一箱矿泉水搬回来放在门口。“热了就喝水。”
工人愣了:“阿姨您是——”
“邻居。”
季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说完她就走了。马师傅后来跟那个年轻工人说了四个字,年轻工人手上的锤子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那是业主。季氏的老板。”
“卧槽,阿姨?!”年轻工人看着门口那箱矿泉水傻了半天,然后转头对同事们喊了一句,“兄弟们,刚才那个阿姨是老板!!!我喊她阿姨了!!她没纠正我!!她还给我买了水!!”
季澜第二次去的时候,给全队带了盒饭,红烧肉盖饭,份量扎实。马师傅端着盒饭局促半天:“季总您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收钱办事,您这样我们心里过不去。”
“不是客气。”季澜坐在门口台阶上掰一次性筷子,“是怕你们饿着肚子干活拆错我的墙。吃好一点脑子清楚一点,别把承重墙当普通墙给我砸了。”
马师傅看她自在得像蹲在自己家门口吃饭的老街坊,也就不再推辞了。一帮工人围在门口台阶上蹲着吃饭,季澜坐在当中。工人们一开始不敢说话,后来发现这位季总吃盒饭的速度比他们还快,而且从不点评味道,就慢慢放松了。有人开始聊自家孩子上学的事,有人聊昨晚的球赛。季澜不说话,但她听。听到某个特别好笑的地方,她的嘴角会动一下。
第三次去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在补墙了。季澜在屋里走了一圈,踩到一块松动的木地板,底下有空腔的回音。她叫来马师傅撬开地板。底下是一个铁盒子,锈了半边,盒盖上的漆面已经全部起皮脱落。
季澜把铁盒子拿到门口台阶上打开,里面是一堆旧东西——她爸年轻时候的奖状,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一张她五岁生日时候的全家福,色彩褪了但人像还很清晰;一个破了的英雄牌钢笔,笔帽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全家福上她爸把她扛在肩膀上,她笑得露出豁了门牙的牙床,她妈站在旁边,头发烫的是八十年代最时髦的大卷。
季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日期。她爸的字迹,墨水褪成淡蓝色,但一笔一画还很清晰。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重新放进铁盒子,合上盖子。合上盖子的动作很轻很慢,不像是对待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像是对待一个需要小心关上的时间胶囊。
阿淮那天来接她,看见她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从旧宅出来。
“澜姐,这是什么?”
“垃圾。”
“垃圾您抱这么紧?”
季澜把铁盒子放进后备箱:“我找到一张全家福。”
阿淮没接话,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季澜伸手去拉车门,拉了两次没拉动——被锁住了。阿淮从她手里接过车钥匙解锁,帮她拉开车门。路上季澜一路没说话。到家以后她把铁盒子放在书房柜子最上层,跟那两封信放在一起——她爸的信和阿淮的信。然后关了柜门。
旧宅翻修进度过半的时候,季澜第四趟去。门框已经换新的了,原木色的木纹,跟她记忆里小时候那个门框一模一样。马师傅很得意:“季总,我们专门去建材市场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个花色。旧门框上刮了块漆做比对,拿着漆片一块一块对过去的。您看像不像?”
季澜伸手摸了摸新门框的木纹。触感粗糙而温热。“像。”
她走进屋里站在窗口往外看。窗外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她小时候刻的字已经长到一米多高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季澜。笔画被树皮撑得变了形,但还能辨认出大概的轮廓。
“这棵树不要砍。”
“晓得。”马师傅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一眼季澜看树的样子。
竣工那天,季澜带阿淮去看。房子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一楼是阅览室和棋牌室,二楼是书画室和舞蹈室,三楼天台加了遮阳棚。季澜站在天台上,手扶着栏杆。
“以前我在这里抽烟,一个人。从十几岁开始抽,抽到我爸的烟,抽到我自己的烟。每一年跨年都在这里抽。每一年做完一件大事都在这里抽。”
阿淮站在她旁边:“现在呢?”
季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出来。然后想了想,把整盒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现在不怎么抽了。”她转过身靠着栏杆看着天台上的新遮阳棚。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映在新装的遮阳棚上像打了暖色调的灯。
“阿淮。”
“嗯。”
“你说这房子以后会不会热闹?”
“会。”
“要是不热闹呢?”
“那澜姐您就天天来。一个人也是热闹。”
季澜把手伸过来搭在阿淮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力度刚好,不轻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