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从下午开始窗外的鞭炮声就没断过。
阿淮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烀着排骨,砂锅里煲了鸡汤,蒸汽把厨房窗户蒙成白色。他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玻璃,外面小区有人在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地炸开。有人在楼下喊“新年快乐”,紧接着是一串炮仗的噼啪声。
“澜姐,把电视声音开大点,我听不见。”
季澜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看春晚前的节目预告。她把音量调大了两格,又调小了一格,找到了一个自己刚好能忍受的刻度。电视里开始播春晚前的后台花絮,季澜看着觉得无聊但也没换台。不是因为节目好看,是因为换台这件事需要动遥控器,而遥控器被她的膝盖夹在腿底下了,她不想动。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很匀,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像秒针。季澜听着听着眼睛眯起来,遥控器从手里滑进沙发缝里。她睡着了。睡得很浅,能听见电视里的声音和阿淮切菜的节奏。后来她闻到从厨房飘出来的气味——糖醋排骨,醋味比例刚好的那种,酸而不呛甜而不腻。
“阿淮。”她没睁眼。
“嗯?”
“糖醋排骨醋放了多少?”
“跟上次一样,两勺半。”
“这次比上次多放了一点。”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被您发现了。多了大概四分之一勺。主要是这瓶醋的酸度跟上次那瓶不一样,换了牌子我还没掌握准比例。”
季澜睁开眼睛从沙发缝里摸出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阿淮背对着她正在颠锅,锅里是最后一道青菜。他颠锅的动作很熟练,手腕一转菜就翻了个面。
“您别站在门口,油烟呛。”
“我喜欢看。看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次。”
阿淮把青菜装盘熄火解围裙,端着最后一道菜转过身,看见她还靠着门框。“开饭了。”
餐桌上摆满了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鸡汤、两个热炒、凉拌木耳。不是餐厅那种规整的摆盘,是家常那种——狮子头歪了一点点,鲈鱼尾巴出了盘子边沿。
季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完。
“咸了。”
阿淮自己夹了一块尝:“不咸啊。”
季澜没说话,又夹了一块。然后指了指糖醋排骨旁边那盘清蒸鲈鱼。阿淮愣了一下,然后把两盘菜换了个位置——糖醋排骨换到她面前。季澜夹起排骨又咬了一口。没说好或不好,但她连吃了三块。
阿淮拿着筷子吃得很慢。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季澜吃。她吃饭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吃饭的时候眉毛微皱着,嘴里嚼着食物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现在她眉头是舒展的,夹菜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在咀嚼。是真的在吃,不是在应付。
“你不吃?”
“吃。”阿淮夹了一筷子青菜。
窗外的烟花炸成了一个巨大火球。季澜偏头看了一眼:“你说外面那些人放完烟花干什么去?”
“不知道。”阿淮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我只知道您吃完饭以后想看春晚就陪您看,不想看就早点休息。明天初一不用早起,想赖床赖到中午都行。”
季澜端着鸡汤喝了一口,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她又喝了两口,放下碗。
“阿淮,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第一次来我家做饭是几年前的事了?”
阿淮想了一会儿:“那时候我刚来夜宴没多久,您发烧了。我在您家门口按门铃按了十分钟,您才来开门。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是干的。”
“你买的菜是一捆大葱两盒鸡蛋一袋速冻水饺。”
“您把水饺煮成了片汤。我还没说您,您自己先倒了。后来又煮了一包。煮第二包的时候您站在旁边盯着锅,怕又煮成片汤。”
季澜笑了一声。很短,但很真。笑声从喉咙里出来的那个节奏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这中间过了多少个年?”
阿淮放下筷子数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像是在清点每一个他记得的除夕夜。“中间过了好几个。但其中有好几个除夕您都在出差,有一个除夕您在办公室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坐下跟您一起吃的除夕,这是头一个。安安静静坐下来边吃边聊天的那种。”
季澜看着一桌子菜,又看着阿淮。电视关了,客厅很安静,只剩餐厅的吊灯照着这张不大不小的餐桌。过了很久,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
“阿淮。”
“嗯。”
“做菜有人吃,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浪费的事。菜做出来没人吃才是浪费。你做了一桌子菜我全吃了,一个菜都没有浪费。”
阿淮把那盘糖醋排骨全部推到她碗边:“那您多吃点。”
季澜夹了第四块。阿淮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筷子头抖了一点点。他没说破,低头喝自己的汤。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电视里春晚的开场倒计时开始了。
吃完年夜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阿淮洗碗季澜擦桌子。擦完桌子她没坐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阿淮的背影。
“阿淮。”
“嗯?”
“明年除夕还这样做。你做饭我吃。菜式不要重复,我想每年吃不一样的。”
阿淮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就看见她站在那里。手上还拿着抹布。他看了她几秒。
“行。以后的除夕都这样做。每年换菜单。”
季澜把抹布扔在水槽边上,转身走进客厅拉开窗帘。远处有零星的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在这个城市的夜空中炸开又消散。她把手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冰凉。
阿淮走到她身后,把手从她的手旁边贴在玻璃上。两块贴在玻璃上的手印,一大一小。
“澜姐,以后每年除夕都这样。”
“哪样?”
“您吃饭,我也吃。您看电视,我也看。然后一起看烟花。看完烟花一起关窗帘。”
季澜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转身上楼。“说的比唱的好听。”楼梯爬了一半,她没有回头。声音从楼梯转角传下来,这句不是否定,阿淮听出来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是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