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快到了。电视里开始倒计时，楼下有人在高声喊数。
季澜和阿淮上了天台。这是季澜家的天台，不是画里的天台，不是回忆里的天台，是此刻头顶有真的夜空、远处有真的烟花、脚底下是今晚刚吃完的糖醋排骨盘子还在厨房水槽里沥着水的这座房子的天台。十二月夜风清冷，但今天不刺骨。大概是因为整个城市都在放烟花，把空气烧暖了一点。
季澜靠着天台栏杆，手里没拿烟。她最近上天台都不带烟了，这个变化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是阿淮先注意到的——今天晚上她空着手走上来的，没去翻玄关抽屉。以前她上阳台的流程是：走到玄关，拉开抽屉摸出烟和打火机，然后上天台。今天她直接走上来了，跳过了那道工序。
远处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红色金色紫色绿色，把天空炸成了一个不断变幻的调色盘。每一朵炸开的时候都会先把周围照亮一瞬，然后暗下去，留下淡淡的烟雾。
“阿淮。”
“嗯？”
“你有什么愿望？”
阿淮靠着栏杆，跟季澜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他想了想，摇头。
“没有。”
“骗人。一个人不可能没有愿望。”
“真的没有。”阿淮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仰头看着烟花，“现在这样就够了。每一件事都在正好该发生的时候发生了。不需要任何额外的事来改变什么。如果非要说愿望——我希望能维持现在这样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季澜的头发。有几根飞到脸上，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朵后面。这个动作阿淮见过无数次了——从最早在夜宴加班到深夜她翻文件的间隙别头发，到今天在天台吹风别头发。她别头发的动作没变过，唯一变的是，以前她别头发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神还在文件里；现在她别头发的时候在看烟花，嘴角有很浅很浅的弧度。
季澜也在看烟花，但她没在考虑烟花的形状或颜色。她在想那句话。她说：“我也是。”
阿淮偏过头看她：“澜姐，您刚才说什么？”
季澜把视线从烟花上收回来转向他。烟花炸开的光亮在她脸上明灭交替，照亮她一秒钟，暗下去一秒钟。再亮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她眼睛里有很小很小的光点，是远处烟花的倒影。不是眼泪，是光。烟花的光落进她的瞳孔里，然后被反射出来。
“我说我也是。”
阿淮没说话。他怕说错。每次她说出这种简短而又很重的话的时候，他都知道最好的回应就是先听，而不是急着回答。
良久，新的烟花升起的时候，季澜开口了。
“以前每年过年我都写新年目标。签多少合同，裁多少人，推掉哪个盘子，在哪季度完成什么事，写得很具体，每条后面画括号等着打勾。每年都写完，每年都做完。做完了再写下一年的。我做了很多年，每一年都做到了，每一年都没有觉得够。我以为够的意思是把目标栏里所有项目都画掉，画光了就是够了。”
她停了片刻。远处有一颗特别大的烟花炸开，照得整个天台亮如白昼。
“今年没写。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写什么。文档里光标闪了十分钟，退出的时候系统问我是否保存空文档，我点了不保存。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因为确实没有什么非写不可的东西了。以前目标清单上每一条都是为了填补某个缺失的东西。现在没有那个缺失了。不是缺失被填满了，是缺失本身不存在了。”
烟花停了。天空中只剩淡淡的烟雾，被风一吹就往东边飘。远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季澜的手指在栏杆上又点了一下，收了回来。
“这就叫够了吧。晏淮。”
阿淮听见她叫自己全名。他在家里几乎不叫全名，每次听到都有一种很特别的感受。但这次不是搞砸了的那种。这次她叫他全名的语调很认真，像在签一份重要文件时一笔一画写下对方的完整名字。晏淮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缓慢而郑重。
他转过身面朝着她。
“澜姐，我今年也没写新年目标。”
“你不需要写。你的目标都写在你的手上了。你做的事比写的目标多得多。”
阿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很多事——端过她的酒杯，熬过通宵对着账本，学过油画颜料洗不掉残留在指甲缝里。每一件事都不是他自己写在目标里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她在场自然而然发生的。如果他的生命是一本书，那目录不是他自己提前写的，是跟她一起一页一页翻过去之后才能看到的。
“澜姐，如果明年年底公司还活着，我想请您吃一顿饭。”
“你做饭给我吃了这么多年，现在说请我吃饭。”
“不一样。”阿淮摇头，“下一顿不是在家做。是带您去夜宴。以澜淮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去夜宴吃饭。在夜宴的老地方订一张桌，跟那些老员工一样点菜。”
季澜看着他的眼睛。
“夜宴那帮老员工看到你正襟危坐去吃饭，他们会笑。李姐会第一个站起来说你俩早就该公开了。”
“让他们笑。”
季澜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不重，但准。力道和角度跟无数次敲他脑袋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公司还不活着就对不起你这句话了。为了让你去夜宴吃那顿饭挨那顿笑，公司也得活着。”
远处有一颗大筒烟花在最高处炸成巨大的红色菊花。阿淮没看烟花，他看的是季澜看烟花的样子。倒数声音从楼下传来：十、九、八、七。季澜在倒数到三的时候伸出了手，手心朝上放在栏杆上。不是握，不是勾，只是放在那里。
阿淮把手伸过去，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两只手在天台栏杆上合在一起。
最后一下钟声敲响的时候，新的一年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