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决定晨跑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某天早上阿淮起床去厨房，看见她穿着运动服站在玄关系鞋带。一身黑色长袖速干衣配深灰运动裤，鞋是崭新的跑鞋，鞋底的白边还一尘不染。她站起来拉了两下肩膀，做了两个扩胸，然后弯下腰又系了一遍鞋带——第一遍系得太松了。
“澜姐，您这是？”
“晨跑。”季澜站起来，对着玄关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用皮筋绕了三圈，然后往外扯了扯调整松紧，“从今天开始。每天六点半。”
阿淮回卧室换了一身运动服出来。季澜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
“我也跑。”
“你不是不爱跑步吗？以前夜宴搞团建徒步，你是唯一一个请假的那个。”
“今天开始爱了。”
季澜没再反对，推门出去。小区绿化很好，绕一圈大概一公里多一点，路两边种着桂花树。季澜迈开步子跑出去，姿势倒是标准的——手臂屈成九十度，身体微微前倾。
跑了大概两百米，阿淮发现问题了。
季澜跑不快。不是不想快，是真的快不了。肺活量跟不上，步频也拉不高，跑几步就得深呼吸两口。但她的表情异常严肃认真，额头沁出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步子虽然慢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踩下去，节奏不乱。她在跟自己较劲，不在跟任何人比。明明累得不行，可脸上的表情是“我一定要跑完一圈”。
阿淮在她旁边走。走，不是跑。散步那种速度。
因为他正常走路的步速跟季澜跑步的步速刚好一致。他腿长，跨一步半的距离正好是她跑三步的距离。
跑了半圈，季澜注意到旁边这个人根本没有在做跑步的摆臂动作。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回阿紫发来的消息，走路姿势悠闲得好像正在逛公园。阿紫在群里发了一张她闺女吃早餐的照片，阿淮回了一个大拇指。
她停下来，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沿着鬓角淌下来，她拿袖子擦了一把。深呼吸三下把气喘匀了，然后开口了。
“你是在侮辱我的步速。”
阿淮把手机收回去，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澜姐，我没有跑步。我只是和您通勤。”
“通勤是什么意思。”
“就是从家到您的轨迹之间做移动。移动方式不限定为跑步。您可以理解为我陪您上班。”
“上班？”季澜指着脚下小区环形步道，“这是什么公司？环形公园有限集团？我是CEO你是总裁特别助理？”
“对。您是CEO，我是特别助理。主要职责是陪CEO通勤。”
季澜笑岔了气。不是好笑的那种岔气，是真的被气笑了同时又觉得好笑的那种。她弯着腰撑着膝盖笑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头上的汗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小水印，呼吸还没平稳，笑的时候嗓子眼发出像吹破喇叭一样的喘声。旁边路过的晨练大爷被她吓了一跳。
阿淮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季澜接过纸巾不擦汗，先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力道精准，刚好能感觉到疼又不至于真打疼。
“我跑第二圈。”她把纸巾按在额头上，“你用跑的。”
“好。”
第二圈阿淮真的跑了。跟在季澜旁边跑得很慢，步幅缩到正常的一半，那种跑法看起来特别滑稽——他腿长，平时走一步等于季澜一步半，现在缩成一小步一小步地颠着，两只膝盖都伸不直，跑起来像一只腿太长不知往哪放的鸵鸟。季澜偏头看了一眼又开始笑，边跑边笑边喘，差点被自己岔气给梗住。她伸手在他胳臂上推了一下：“好好跑！”
“我已经很努力在跑了澜姐。”
“你别跟着我的节奏跑，你自己跑。”
“澜姐您确定？我自己跑的话一圈大概要超您两三次。”
“超了再说。”
阿淮放开步伐跑出去。超了第一圈。又超了第二圈。跑到第三圈要再次追上她的时候，他放慢速度降到了她的步频，重新跟她并排。
“几圈？”季澜喘着问。
“三圈。”
“你不是不爱跑步吗？”
“澜姐。”阿淮调整呼吸配合她的步频，两个人并排跑了大概五六步他才接上后半句，“我以前不爱跑步是因为没有人陪。一个人跑步很无聊，每一步都在数还有多少步，每一步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两个人跑步不无聊，每一步都在想旁边的人跑到哪里了。而且跑完能一起吃早餐。”
季澜的步子顿了一下，乱了两步节奏，然后接回来。她没有看阿淮，但步频调快了一点点。不是故意的，是心跳被刚才那句话带着快了一拍。她的脸因为运动本来就红，现在更红了一点，但好在跑步本来就脸红，看不出来区别。
跑完三圈，两个人在小区长椅上坐下来。季澜拿毛巾擦汗，汗水把她的速干衣领口洇湿了一圈。她的脸因为运动泛红，呼吸还很急，胸脯一起一伏。头发有几根粘在额头上她没去管。
“明天还跑吗？”
“跑。”
“几点？”
“跟今天一样，六点半。准时。”
“好。”
阿淮从长椅上站起来，递给她一瓶水。季澜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阿淮拿纸巾递给她，她不接，把水瓶往他手里一塞站起来。
“回去做早餐。”
“今天想吃什么？”
“鸡蛋灌饼。你会做吗？”
“会。”
“你什么时候会的？”
“上个月看视频学的。看了大概十几个不同版本的教学视频，最后选了一个最简单的做法——关键是面糊的稠度和翻面的时机。”
季澜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着他：“你到底偷偷学了多——多——多少东西？”
说“多少”这个字的时候她磕巴了，被一块凸起的路沿绊了一下。阿淮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稳之后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拍掉。
“路不平。跟我没关系。”
“知道。路永远不平，您永远不承认是自己没看路。”
季澜又拍了他一下，这次拍的是后背。“回家做鸡蛋灌饼。少放油。”
两个人走进楼道，晨跑结束。电梯里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脸上泛红还在冒汗，一个呼吸平稳看起来连热身都不算。季澜对着镜子把散掉的马尾重新扎了一遍，手腕转动皮筋绕了三圈，动作熟练。阿淮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的动作，跟自己说以后每天早上都陪她跑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