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淮成立一年后搬了新的办公室。
新地方不在老街了,在滨江路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面积是原来那间小办公室的六倍,靠江的一面是落地窗,站在窗边能看到整个江面和对岸的建筑轮廓。搬家那天来了搬家公司三辆车,阿淮和季澜各自打包了个人物品。阿淮的东西装了三个纸箱,季澜的东西装了五个纸箱。她在这个小办公室里放的东西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多。
大部分员工已经搬过去了,最后收拾完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老办公室里。墙上那张白板还在,上面“第一年目标”那几个字没擦。季澜走过去拿起板擦,犹豫了一秒,又把板擦放回去。她拿出手机对着白板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关上灯。
阿淮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水。他看了很久窗外。季澜在他后面两步远,正在新办公室里拆一箱文件,把一叠文件夹分类往柜子里放。新柜子是定制的,隔层间距是她自己量的,每一层对应一个业务板块。放完一摞她发现阿淮还站在那里。
“看什么?”
“这里能看到季氏旧宅的方向。”阿淮指着窗外东边那片老城区,“大概在那个位置,被中间那栋楼挡住了一点点。但是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还是能看到的。”
季澜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走到他旁边。她顺着阿淮指的方向看过去,老城区在江对岸偏东的位置。季氏旧宅正门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隐隐能在楼房间隙里露出一小块绿色。现在那里是社区活动中心,周末有人去阅览室看书,有老人在棋牌室打麻将。据说棋牌室开业一个月就发展出了三桌固定牌友。
季澜把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跟他并肩站着。
“嗯。”
“澜姐,您还是经常看那边。”
季澜没有否认。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落地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是江,江面被风吹出碎碎的波纹,一艘货船从上游开下来,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
“习惯了。”她看着远处的江面,“在这里看了十几年。最开始看那边是想我爸,站在江边看着城北方向想他为什么走得那么早。后来看那边是想我还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想哪些账还没算完哪些人还在外面。再后来看那边是因为——不看那边还能看哪里。看了十几年,眼睛自己会找那个角度,不是我愿意或者不愿意的问题。”
货船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季澜的视线从江对岸慢慢收回来,转到阿淮身上。转得很慢,像相机的镜头在调焦距。
“但最近习惯看这边多一点。”
这边——她面对的方向,是阿淮站着的方向。
窗外的江风吹过来,把窗帘的下摆吹起来一点。季澜伸手把窗帘按下去。她转身回去继续拆箱,把剩下的文件夹分好类全部入柜,动作行云流水,像刚才那句分量很重的话不过是顺口一提。
阿淮还是站在原地。他手里的水终于被他喝了一口。凉的,但他觉得是热的。
办公室的布局定下来。季澜的桌子靠窗,阿淮的桌子跟她的面对面。六倍大的办公室里有一张更大的办公桌,腿在桌子底下碰到的概率从百分之一百降到了零。但搬进来的第一周,阿淮统计了一下每天他伸腿的时候还是会碰到。有时候是他的鞋底擦过她的鞋跟,有时候是他的膝盖顶到了她小腿侧边。季澜每次被碰到都不缩腿,像在原来那间小办公室里一样。不管桌子多大,腿总是能找到对方的位置。
“桌子大了为什么还碰到?”
“我故意的。”阿淮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本周工作计划。
季澜在键盘上敲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敲完这一段才开口。
“你有意见?”
“没有。意见很大。想每天都碰到。这是一个可以量化的KPI。”
“那腿别收。”
阿淮在桌子底下把腿往她那边又伸过去一点。碰到了,这次是脚踝贴着脚踝。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袜子,质感不一样但接触面是暖的。隔着袜子能感觉到对方脚踝骨头的形状——她的细一点,线条分明;他的宽一点,骨架撑起来的。
季澜敲完文件点了保存,抬起头看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鼻梁上眼镜压出来的那一道浅痕照得很清楚。戴了十几年的眼镜,那一道痕已经完全定型了。
“新办公室第一单生意来了。”
“什么生意?”
“你抬头看江景三十分钟了。这三十分钟如果是咨询费大概值一千二。记澜姐名下还是记晏总名下?”
“记澜姐。”阿淮把腿收回去打开电脑,“我欠您一千二。从我这个月工资里扣。”
季澜没说话,在电子账本上新建了一行。记录人写的是晏淮,反正他也不知道这一笔到底是怎么入账的。她每个月都会在账本上新建几行只有她能看懂的名字。
下午客户来访,是澜淮的新客户之一。那人一进门先对整个办公室的格局表示了高度赞赏,然后是江景然后是楼层然后是风水——十二楼数字吉利,窗开朝南旺财,办公桌的摆放位置暗合紫微斗数。夸完一圈坐下来才开始谈正事。季澜在他对面坐着,每一条建议都给得很干脆,专业术语夹杂着行业黑话,听得客户频频点头。最后签字的时候客客气气地跟季澜握手。
“季总,您这公司刚起步就有这样的规模,不愧是老季氏出来的人。格局气度跟那些普通的新公司完全不一样。”
季澜松开手,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老季氏。是澜淮。老季氏关门了,澜淮是新开的门。”
客户走了以后阿淮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老城区的方向。江面上又开过去一艘船,甲板上有人站着拍照。
“澜姐,这里真的能看到旧宅的树。树干被夕阳照成金色了。”
季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那棵老槐树在夕阳底下变成了金色,树冠毛茸茸地镶了一圈橘红色的光边。旁边的社区活动中心亮着灯,一楼阅览室有人在走动。
“热闹了。”季澜说完,转过身回到座位上继续工作。
阿淮也回来坐下。他打开新的客户资料,第一页翻过去,在第二页留了个书签。书名写的是:老槐树全金色的时候给程局打电话约钓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