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一个老合作方上门了。
这人姓秦，当年跟夜宴做过两年供应商，后来因为报价虚高被季澜砍掉了合同。听闻澜淮接财务合规业务，换了张新名片找过来，说有个大单想合作——帮一家中型商贸公司做账务梳理，项目金额十二万。
“晏总您看，”秦总把合同递过去，满面笑容手指点着封面上的项目名称，“条款我们写得很清楚，两个月交账，账目规范度达标再付尾款。我这边一直很欣赏您的业务能力，上次在夜宴就看出来您是做财务的料，这次是专程慕名来的。”
阿淮接过合同看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又翻回第二页。再翻回第三页。他把两页并排摊开在桌面上，左边是第二页第四款，规定“逾期交账的违约金标准为日千分之一”。右边是第三页第七款，“若因委任方材料不全导致延期，违约金条款自动失效”。
单独看都没毛病。放在一起读，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窟窿：秦总那头的“材料不全”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也就是说，他们想让澜淮逾期就可以让澜淮逾期。一旦逾期，违约金条款失效，等于十二万的尾款不用付了。整套逻辑就是一个法律陷阱，专门针对新成立的小公司。
阿淮抬起头，看着秦总的眼睛。
“秦总，您这合同第三页第七款和第二页第四款矛盾。第七款说委任方材料不全延期免责，但合同里没有任何附件定义了什么叫材料不全。如果贵司按期不提供某个单据，交账就超过两个月——违约金条款失效，尾款抵扣违约金。等于我这边做完两个月的事，拿不到尾款。”
秦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钟，然后迅速恢复。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调转成恭维。
“晏总好眼力。我眼拙，这些条款是我们那个法务写的，我不太懂。您给提提意见？怎么改您说了算。”
“意见就不用了。”阿淮把合同合上推回去，“秦总既然是澜姐的旧合作方，那我们明算账。条款没问题就签，有问题就改。我建议在合同附件里补一份材料清单，列清楚贵司需要提供哪些单据，什么时间点提交，缺一项算一次延期。延期超过十五天合同自动终止，我们已收的那部分定金作为委托终止的补偿。”
他还没说完，季澜从他背后的工位上站起来走过来。她把那份合同拿起来翻了一下。就翻了一下。她的手指捏在合同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刚好是那个有问题的条款所在页码。
“秦总，”她把合同放回去，“您这合同上一回就用过。那次是跟夜宴签的吧？我当初毙了您的合同，原因是同样的条款——第三页第七款和第二页第四款互相矛盾。今天您换个名头来澜淮再拿同一套东西给晏总看。您觉得他可能没看到？”
秦总脸变了。
“这个合同拿来的时候就是现成的——”
“现成的模板，改了公司名。连法条的标号都没改。倒数第二页第八款有个引用，引用的是已经废止的营业税条例。秦总，营业税废除五年了，您这个模板的版权得往前翻五年。”季澜拿起合同用笔尖照着那个条款点了一下，笔尖戳出一个浅浅的坑。
“模板太旧不是我的——”
“模板太旧确实不是您的错。但拿旧模板来新公司试水深，就是您的问题了。”季澜把笔放下，看着秦总的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秦总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澜淮不是夜宴的流水线。澜淮的人是晏淮。您今天来找他签合同，得先过他。他看过说行就行。他看出窟窿了，那就不行。秦总，您要是正经做生意，回去把新合同写好重新送过来。要是不正经，门口在那边。”她朝门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动作幅度极小但指向性极强。
秦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合同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说了句“改天再来”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响。
阿淮还坐在椅子上，右手握成拳头搁在桌面上。
“你刚才说到一半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你本来要说什么？”
“我本来要说缺一项算一次延期，延期超过十五天合同自动终止，我们已收的那部分定金作为委托终止的补偿。跟您处理夜宴那次的做法一样。”
“一样的处理。你处理得没问题。你把他每一次试图绕过去的点全部堵住了。”
“澜姐您没必要替我出头，我能处理好。”
“我不是替你出头。”季澜把马克笔卡回白板，转身看窗外的江，“我是告诉他，我坐在你身后。他可以在晏淮面前玩合同文字游戏，但他不能在季澜坐在后面的时候玩。”
阿淮把拳头松开了，手指在桌面上摊平。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澜姐。”
“嗯。”
“那句得先过他——他是他，我是我，秦总要过的第一道关是我。对不对？”
“对。从今天开始所有来澜淮谈合作的都要先过你这关。你不点头我不接单。”
秦总三天后发来了新合同。附件里补了详细的材料清单，违约金条款也改成了双向约束——不仅约束澜淮的交账时间，也约束秦总那头的材料提交时间。阿淮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季澜在他签字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看。看完他把合同装进档案袋封好，她伸手在档案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自己的合同，你自己签的名字。这是澜淮今年第一单独立操盘的案子。由你负责，我不插手。”
“澜姐——”
“别叫澜姐。叫季总，这是上班时间。”
阿淮愣了一秒，然后端正坐姿，用很正式的语气：“季总，我保证完成本次委托。”
季澜看着他端坐的样子转身走回自己座位，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阿淮从背后看到了那个微小的抖动。
他把档案袋放进文件柜里。关柜门的时候在心里记下了一个日期：澜淮晏总第一次独立签合同的日期。将来每年这一天他都要跟季澜一起喝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