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季澜把一个黑色封皮的文件夹放在了阿淮桌上。
文件夹很厚，封面没有标题也没有标签，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翻阅了很多年的东西。阿淮打开看了一眼——第一页是夜宴的组织架构图，手绘的，标注了每一个部门的职能和负责人，日期是好些年前。第二页是供应商名录，每一家后面都有红色批注：这个老板压价可以压到多少，这个会计做账容易出哪一类问题，这个人的电话工作时间不接周末才接。季澜的批注字迹锋利如刀刻。
往后面翻，是季澜经营夜宴十几年来的笔记、流程、决策记录。每一页都是她的笔迹，每一个批注都带着她的判断方式。有的地方用红色马克笔圈出来，写了两个字：必背。这些圈出来的部分都是她认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忽略的核心原则。
“澜姐，这是什么？”
“夜宴的全部业务。我经营了十几年的整套系统。”季澜看着电脑屏幕没有抬头，“从财务到人事到项目管理到危机处理，每一块业务的逻辑和流程都在里面。你从头开始看。看完第一页叫我，看完第十页叫我，看完一半叫我。看完全部以后——这些归你管。”
阿淮的手指停在“必背”那两个字上：“什么意思？”
“先学着。”季澜滑动鼠标翻了一页文件，“我老了以后这些你都得管。先把架构背下来，然后把操作规程吃透，然后我把系统一个一个交到你手上。你不能永远只做财务合规那一个板块。澜淮要做大，你的能力范围得覆盖夜宴现在所有的板块。”
“您不老。”
“我说我老就是老。”她抬起头隔着电脑屏幕看他，“学不学？”
“学。”
阿淮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季澜开始处理她自己的事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在看十几年前的笔记，一个在做当下的工作。办公室里时间以一种很奇怪的密度流逝——她写的字在纸上已经褪了点色，而写字的人就在他对面。每一页纸上的墨迹都是她一页一页写出来的，每一道红色批注都是她在某个加班的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思考过很久之后补上去的。
他看第一页花了二十分钟。不是读得慢，是他每一行都读了两遍。读到组织架构最下层的时候停了很久。那行字写的是：以上所有人可能离开，以下这句话永不作废——决策之前先问自己：如果明天就会死，这个决策是不是我问心无愧的。
阿淮抬头看季澜。季澜正在敲邮件，眼镜架在鼻梁上，表情专注。他低头继续看。这句话的分量他很清楚——这不是商业管理的金句，是一个经历过从有到无的人生才写得出来的原则。
第一周他看完了前面三十页。第二周看完了六十页。第三周看完了一半。每看完一个章节，他会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标注，把疑问写下来，等季澜有空的时候一个一个问。季澜回答问题的方式很特别——她从来不直接给答案，她会先问他怎么想，然后在他的想法上面补一个角度。每个角度都是他没考虑到的。
“供应商关系管理的核心不在合同，在你知道这个供应商怕什么——不是怕不跟你合作，是怕他的上下游知道你不再跟他合作。这个消息传出去对他的杀伤力，比合同条款大十倍。”
“财务要分三账：对内、对外、对税务。三账分开做，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签字。不是为了怕出事，是为了出事了以后每个人都能分得清责任。责任分得清，处理就快。”
“让一个人离开这件事，一刀不是一定要砍下去。但你一定要让对方知道你绝对有能力砍下去。让对方怕你动真的，比真的动真还要管用。真动真了你是撕破脸，让他怕你是保持威慑。威慑比撕破脸更省钱。”
阿淮把这些话全部写在笔记本上。笔记本写满了就换一本，第一本封面上他手写了两个字：季训一。季澜看到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后来给他的第二本笔记封面写了个“二”字。她写“二”的时候笔锋跟写“必背”的时候一样利索。
第四周，阿淮看完了全部。他把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季澜还在敲东西。雨声敲在玻璃上钝钝的。
“澜姐。”
“嗯？”
“我要把您的那些东西学到多少分才能接过去？”
“八十分。”
“八十分够了吗？”
“够了。”季澜把键盘推进抽屉站起来跟他一起看雨，“剩下那二十分是你自己的判断。你把我的打法全抄走，遇到我没碰到过的事还是得自己想。我给你的是一套基础，你得在它上面长出你自己的判断力。基础是我的，判断力是你的。两样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你。”
雨大起来了，打在窗户上啪啪响。阿淮转过身正对着她。
“澜姐，我会把这些学会。然后我不会让您有需要用那本笔记上'必背'两个字处理的事情。一件都不会让您碰到。所有必背的事我全部背下来，全部替您做完。”
季澜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雨打在窗上，办公室的灯光在雨水的折射下变得柔软了一些。她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点纸屑拍掉。
“背书背得挺快，嘴也变厉害了。这是学太快了还是学坏了？”
“学坏了。跟您学的。您教的每一句我都记在笔记本上了，包括您说'嘴变厉害了'这句。”
季澜拍完纸屑的手这次拍的是他的脑袋。还是那种力道，准，稳。但拍完以后她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指尖在他后脑勺上点了一下才收。
“继续学。下一页是实务篇。看完实务篇我给你出考题，考过八十分才有资格接系统。”
阿淮转身回到座位上翻开第二本文件夹。季澜重新戴上眼镜继续敲邮件。雨还在下，窗外的江面上水雾弥漫，对岸的城市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