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是在一家私立体检中心做的。季澜预约的时候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张单子上。阿淮看到以后没说什么，但他暗暗把预约确认短信截了个图存在了手机新相册里。相册名字叫：跟澜姐一起做的事。里面已经有了好些照片——第一张是澜淮招牌试挂那天她站在梯子下面往上看的侧脸，第二张是搬家那天她站在新办公室落地窗前看江的背影，第三张是她爬楼梯爬到一半回头抱怨他走太慢的抓拍。
抽血区。季澜排在前面，坐到采血台前撸起袖子。右手握拳，左手的血管很清晰，青色的一根在近手肘位置突出。护士绑好压脉带，用酒精棉擦拭肘窝内侧。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季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都不动一下。她盯着针管看，血沿着透明管子往真空管里流，深红色，流得很匀速很稳定。抽血这件事对她来说比喝水还日常。
护士拔针。她接住棉签压住针孔，全程没有哼一声。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每年都要经历无数次这种事的人。事实上她确实每年都体检，每年都抽血，每年都是第一个坐上采血台。
阿淮站在后面，他的拳头攥得发白。不是自己快被抽血的那个手在握拳配合血管膨胀，是另一只闲下来的手不自觉地死握着。指关节全部泛白，大拇指掐进食指第二个关节的侧面，掐出来一道深红色的印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澜的胳膊，像那只胳膊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位先生您放松一下——下一个就是您了，先坐下来——”
阿淮的目光从季澜的胳膊上移开，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我没事。看她抽血我就——”
“他就这样，别理他。”季澜压着棉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的长椅坐下。棉签在针孔上压满了一分钟，拿开扔进医疗垃圾桶。袖管放下来遮住那个小小的针孔，动作很自然。她甚至没有看自己的胳膊，而是看着阿淮的脸。
轮到他了。阿淮坐到采血台前的表情是视死如归的，不是夸张，真的用一种上刑场的架势坐在那把椅子上。右手手背朝上放好，左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关节又白了，指甲在扶手上掐出来几道月牙形的印子。针扎进去的一瞬间他闭上眼睛，胳膊上的肌肉硬了一下很快放松。整个过程大概二十秒。护士拔针的时候他缓缓睁开眼，看起来像是完成了一件非常伟大的事业，需要缓一缓才能进行下一项检查。
季澜在旁边说了一句：“比我还不如。我当了几十年被抽血的人，你才第一次看别人抽血就吓成这样。”
阿淮按着棉签站起来，胳膊弯夹着棉签不敢松。“澜姐比什么都厉害。抽血也厉害。跑步也厉害。我不行。”
“你不行的地方太多了我数不过来。”
“那您回头列个清单给我，我一样一样改。从最不行的那一项开始。”
季澜没理他，转身去CT室门口排队。阿淮跟在后面，棉签压在胳膊上压了一路。其实血早就止住了，但他没敢把棉签拿下来，怕拿下来万一还有血会显得没底气。一直走到CT室门口排队的时候才偷偷把棉签拿下来瞄了一眼——针孔已经结痂了，只有一个小小的红点。他松了一口气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CT、B超、心电图、骨密度。一项一项查过去。季澜每项检查都配合得很利索，该脱外套脱外套该躺平躺平，跟医生护士说话也很简短有效。阿淮在旁边有时问些“这个指标代表什么”“这项检查平时有注意什么吗”之类的问题，问得很仔细。
心电图的医生往他身上贴电极片的时候，他的表情又变得很紧张。不是怕疼，是怕贴在身上的线让她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他不希望她看见自己身上贴满了线躺在床上的样子。结果季澜还真的过来看了一眼——她从隔壁B超室出来正好经过心电图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他躺在床上一身线，走过去敲了敲玻璃窗。阿淮听到敲玻璃的声音一转头看见是她，整个人的血压估计往上飙了十个点。心电图的波形明显跳了一下。
做完所有项目已近中午。两人在对面便利店各买了一盒牛奶。阿淮替她把吸管插好递过去，季澜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路边的长椅上。太阳暖得刚好，照在身上有毛茸茸的温度。刚才体检中心里空调开得太冷了，出来晒一晒正好。
“阿淮。”
“嗯？”
“你刚才攥拳头我没说你。下次体检你要还是这样，你单独体检。”
“不行。”阿淮把喝完的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我看不见的时候会更紧张。一定要看着。看着才能确认您没事。看不见的时候脑子里会想出各种最坏的可能性。”
“你紧张什么？针又没扎你身上。”
“看着您身上扎针比我身上扎针更疼。疼在这儿。”他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力道很轻，位置在他心脏偏上一点的地方。
季澜把牛奶盒吸了个空也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这逻辑跟程局那条成精的鱼一样。”
“什么意思？”
“逻辑清奇，抓不到重点。”
“重点就是您。”阿淮说完站起来把季澜拉起来，“车在对面停车场，走了。回去路上我跟您算一下今天抽血您一共被抽了几管。”
下午两人各自回办公室处理业务。下班的时候季澜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未读消息，发件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来自晏淮。内容是：“今天您抽血，记得多吃晚饭补充营养。”消息下面附了一段特别长的菜谱——从主食到配菜到汤到饭后水果，详细得好像他刚才不是做了体检而是做了饮食产业的市场调研。
季澜看完，打了五个字回过去：“吃霸王餐啊你。”
没到一秒阿淮的回复弹过来：“今晚我买单。想吃什么随便点。”
季澜把手机放进口袋。嘴角在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