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在三个工作日后发到了两人的邮箱。
季澜拆邮件的手跟拆合同一样——左键双击附件，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她没做多余动作，视线锁定在屏幕。页面弹出，首先是总览页。指标栏的颜色全是绿色。不是一两个绿色，是全部绿色。肝功能、肾功能、血糖、血脂、心电图、肺部CT、骨密度，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未见异常”。一共三十多项指标，全部在最健康的标准范围内。
她看了一遍。把PDF往上翻，从第一页又开始逐行读第二遍。这次不是扫视，是逐字逐句，像审合同上的数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读到总胆固醇那行数字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更久。读到一半她拿起手边的马克笔在白板的角落写了两个词：心率67，肺活量3200。写完之后对着两个字看了几秒，像在确认手写的数字跟电子文档上显示的数据是不是一致的。
阿淮坐在对面看着她看报告。他看的是她的脸。季澜的表情在他视网膜上解码成一组信息——她的眉头有细微的起皱。不是看到坏消息的那种皱，是预期会出现坏消息结果没出现、不知道能不能相信的那种皱。就像是她已经在脑子里准备了一套应对方案，现在发现这套方案用不上了。
“您看了两遍了。”
季澜没抬头：“第三遍。”
第三遍看到中间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读某个单词。然后她放下鼠标靠回椅背，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PDF。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种她在消化某件重要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阿淮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在她椅子旁边。他的报告就摆在鼠标垫边的另一个窗口里，但他没点开。他先看了她的脸，然后顺着她的视线一起看了一遍她那全绿色的报告。三十多项指标，每一个都是绿色，没有一项黄色更没有任何一项红色。
“我以为这些年——”
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半句停在她微张的嘴唇边。她想说的大概是“我以为这么多年熬夜喝酒压力会抽垮什么”，或者是“我以为总有一个指标会报警——肝脏、肠胃、心脏，总得有一个”，又或者只是更简单的那句：“我以为我不可能有一个全部都是绿色的体检报告。我以为我的身体早就不归自己管了。”
阿淮伸手把那份报告从她面前的桌面上平着抽走，动作很轻，像从草稿纸上揭掉最上层那张描红纸。报告脱离她视线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不确定的东西在身体里晃了一下。她盯着报告太久，视线落空之后眼睛需要一个被动的重新聚焦过程。
“您这些年把自己照顾得挺好。”阿淮把报告合上，正面朝下放在自己桌面上。
季澜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亮的东西，像茶水冷却后表面结的那层膜。她开口了。
“是你来了以后。”
五个字没有起承转合，直接落在桌面上。说完以后她的下巴往回收了一点，像是在说了这么直接的话之后身体需要一个调整姿势的动作来缓冲。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阿淮没说话。他把那份报告拿起来放回她桌面上，正面朝上，数据全部朝向她。然后回到自己座位点开了自己那份报告。他的报告在最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红色标记——胆固醇那一项，在“偏高”前面标注了建议复查。整体标黄不超零点几，属于边缘升高。
他把这一行截图发给季澜。
季澜看了一眼消息抬眼看他的表情像老师看到一个学生写错了正确答案。“你们家基因胆固醇高。你爸也高对不对。”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您那份全绿。全绿说明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比您自己以为的要好得多。”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重点。不过我可以理解为你想解释你胆固醇高是因为家族遗传不是饮食不节？这样我就不用限制你吃红烧肉了对不对。”
“我想说的是，”阿淮从座位上站起来打开了窗。风吹进来吹动了季澜桌上那份报告的一角，纸张哗啦响了一声，“全绿色不代表什么，它只是一组数据。但能让您在看完第二遍以后还是想看第三遍，说明这份数据对您很重要。它重要，所以我高兴。不是因为您的身体全绿我高兴，是因为您在意自己的身体这件事本身我高兴。”
季澜站起来走到窗边跟他并排，看着江面的浪被风从下游推到上游。江面上有人在划龙舟训练，鼓点声远远飘过来，闷闷的，节奏稳定。
“以前每年体检我都做好心理准备。查出来什么就治什么，查不出来就是运气好。我从来没有指望过全绿。因为我自己很清楚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抽烟喝酒熬夜压力大，轮轴转的时候一两个月没有完整睡眠。这样的身体，全绿不科学。”
“现在呢？”
“现在想看第三遍。不是因为不科学，是因为你来了以后我抽烟少了喝酒少了熬夜也少了。身体自己愈合的能力比我以为的要强。”
她从窗边转回桌前，把PDF拖动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体检中心的健康建议，内容千篇一律写着“保持良好作息适量运动多食蔬果”之类的模板套话。季澜在这页做了一个高亮标记，然后保存退出邮箱。
阿淮在旁边也把自己的报告高亮了最后一页。他注意到一件事——他跟季澜收到的建议里，“建议适当运动增强心肺功能”后面断句不一样。他的写的是“建议晨跑每次不低于三十分钟”。季澜的写的是“建议慢跑或快走每次不超过四十分钟适合您的心肺承受能力”。
他想了一下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季澜。但季澜已经从他屏幕余光里瞄到了。
“你的建议写不低于，我的写不超过。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晨跑不用加速。我是正常配置，您是限量版配置。限量版就是性能标准跟量产版不一样——量产版要比速度，限量版比的是稳定性。”
“晏淮。”季澜把他咖啡杯从嘴边拿走放回桌上，杯底碰出闷闷的一声，“限量版就是跑不快的意思对不对。”
“澜姐，我没这样说。是体检报告说的。”
季澜站起来把咖啡杯推回给他：“明天早晨你跑不低于，我跑不超过。你跑到三十分钟过来找我，我在不超过的区间等你。”
“没有问题。”
那天晚上阿淮在自己那页胆固醇微偏偏高的项目栏旁边，用铅笔密密麻麻写了一段分析。从饮食习惯到家族体质，目的只有一个：证明偏高是基因遗传不是饮食不节，避免被季澜拿去禁止他吃红烧肉。写完之后他把纸压在绿茶罐底下，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
十二月二十三。画上她的背影对着他，烟头的红色还是那么鲜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