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第一个大晴天,季澜把家里所有被子全搬了出来。
阿淮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客厅沙发堆了四床厚的,阳台挂了三床薄的,门口还摞着两床没拆封的新被子,包装袋上印着商场价签。
季澜站在阳台上,手里拿一根竹衣架,挨个拍被子。
"澜姐——"阿淮数了一遍沙发上的、阳台上的、门口的,"咱家有七床被子?"
"七床算什么。"季澜把一条羽绒被翻过来继续拍,阳光透过棉布打在她脸上,细小的棉絮在她头发边飞舞,"冬天得十床。"
"十床被子两个人盖,平均一人五床。"阿淮靠在阳台门框上,"摞起来能把我压死。"
季澜掰手指头。
"蚕丝的一床,羽绒的一床,羊毛的一床,棉的一床。春秋各两床,夏凉被两床,客房备两床。七床是基本的,十床才够。"她拍被子的手没停,"你去年冬天说冷——蚕丝被太滑,羽绒被太轻,给你换羊毛的。"
阿淮没接话。
他看着季澜。她穿了件旧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用一根筷子盘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颈边。她拍被子拍得认真,每一面都要翻过来打三下,动作快而准,像在处理一份必须零差错的合同。
满阳台的被子围着她。白的、浅灰的、淡蓝的、米黄的,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群柔软的风帆。她站在中间,棉絮在阳光里飞舞成金色的碎屑。
阿淮想起第一次见她。
面试厅,那张长桌后面。深灰色西装,冷白色灯光。她递给他一杯酒,眼神像在审视一道没见过的数学题。
眼前这个人还是她。
但又不是她。
那个季澜不会在阳台上拍被子。不会管羽绒被太滑蚕丝被太轻。不会在入秋第一个晴天惦记卧室的被子该晒了。
"想什么。"季澜没回头,声音被拍被子的节奏带着跳。
"想面试厅里您给我的那杯酒。"
季澜的竹衣架在空中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打下去,比之前重了三分。
"La Romanée-Conti。我当时觉得你喝不出来。"
"确实没喝出来。"
季澜转过身来。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淡金色的光。她站在光里,手里那根竹衣架像一柄剑。
"现在呢。"
"能。"
阿淮走进阳台,从她手里拿过衣架。
"您教我的——酒的颜色怎么看,香气怎么闻,单宁怎么尝。每一样我都会了。"
他把剩下的被子挂好。风从江面吹过来,被角扬起来蹭过他的下巴。季澜伸手把被子往右调了不到一厘米。
"挂歪了。"
"一厘米也叫歪。"
"一厘米也是歪。"
她站在被子的阴影里面,睫毛上落了一点白色的棉絮。阿淮伸手帮她拿掉,指尖碰到她的眼角。季澜没有躲。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淮觉得这个阳光很好的上午可能会在他脑子里记一辈子。
"晒到下午三点收进来。"季澜把竹衣架塞回他手里,"过时不候。"
阿淮握着衣架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客厅走进书房。她被子里三层外三层地挂着,她穿过去的时候肩膀擦过一条米黄的夏凉被,被面轻轻地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衣架。
上面还有她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