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盖了三个红色的邮戳,最下面那个邮戳日期是二十天前的。寄件地址一行字歪歪扭扭写着:「云南省昭通市镇雄县牛场镇和平小学」。
阿淮在门口信箱里拿到的。信封正面写着收件人:季阿姨。
他拆开信封的时候很小心,沿着封口的胶水痕慢慢撕。里面是一张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蓝色圆珠笔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
"季阿姨您好,我叫杨小花,今年十一岁,读四年级了。谢谢您帮我交学费,还给我买了新书包和新鞋子。我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名。校长说让我给您写一封信,我就写了。我的手写字不太好看,请您不要笑我。我长大以后想当医生,给我奶奶看病,也给别的生病的人看病。季阿姨您是个好人。祝您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落款是杨小花。名字后面用蓝笔画了一朵小花,五片花瓣,画了很多遍,把那一小片纸都画得有点皱了。
阿淮把信重新折好走进客厅。季澜在餐桌前喝咖啡,面前的平板电脑亮着,上面是基金会这个月的财务表。
他把信放在她咖啡杯旁边。
"澜姐,基金会的小朋友寄来的。"
季澜放下杯子,拿起信纸看了两遍。
第一遍从头到尾看完。第二遍重新从"季阿姨您好"开始看。看完之后她把信摊平,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东西——外卖单、物业通知、阿淮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季澜把信放到最中间的位置,从冰箱侧面拿了一个冰箱贴压住。
冰箱贴是一朵向日葵的形状,黄色的,花瓣有一瓣缺了个角,是上次搬家碰掉的。
"全班第一。"季澜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和讨论夜宴季度报表没什么区别,"全年级只有一个班,全校只有一个年级。"
阿淮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那也不错了。考了全班第一的人——全校大概有二十个,她是其中之一。"
季澜看着冰箱上的信,嘴角动了一下。
"是不错。"
从那天开始,阿淮每次经过冰箱都会看那封信一眼。不管是去倒水还是去拿酸奶还是去关冰箱门,他的视线总会在那朵缺了角的向日葵上停一秒。
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喝水。
客厅没开灯。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片淡蓝色的光,刚好落在那封信上。他站在冰箱前面没有开门,就看着那张作业纸。
季澜裹着薄毯子从走廊里走出来,拖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
"站着干嘛。"
"看信。"
"大半夜看什么信。"
阿淮转身。季澜站在走廊口,头发散在肩上,毯子裹到下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
"澜姐——您给她回信了吗。"
"还没。"季澜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冰箱上那封信,"不知道写什么。"
"写您很高兴。"
季澜没说话。她从阿淮手里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杯子边沿还有他嘴唇的温度。
"明天写。"她把杯子还给他,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走廊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冰箱里那个酸奶是你明早的。别半夜偷喝。"
拖鞋声远去。阿淮在黑暗里站着,手里握着杯子,看着那朵缺角的向日葵,在冰箱的蓝光里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