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夜宴干了十六年。
他是最早那批人。夜宴还没挂牌的时候他就在了，干的是门口泊车的活儿。后来管过后厨秩序，再后来管采购——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功劳，但十六年没出过一次差错。
退休那天季澜在夜宴三楼的小包间给他办了一个送别会。
来的人不多，六七个，全是跟老周差不多时期进夜宴的老人。桌上摆了六个菜一瓶茅台。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了一张椅子，是给季澜留的。
季澜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下。今天他是主角。"
她在老周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拧开酒瓶，给老周满了一杯。
"十六年。该喝。"
老周端起杯子的时候手在抖。他五十二了，头发一半白一半黑，脸上的皱纹比以前多了很多。他看着那杯酒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澜姐，我二十岁就跟你。现在儿子都十八了。"
他仰头把酒干了。
"那你亏了。"季澜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在我这儿耗了大半辈子。"
"不亏。"
老周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
"值。"
包间里安静下来。坐对面的老李低着头擦眼镜，擦了又擦，好像那镜片永远擦不干净。
"澜姐。"老周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十六年。从保安到采购主管。你给我涨了十四次工资。我老婆住院那年你帮我垫了八万医药费——我没还过，你也没催过我。我儿子上大学那年你又给了我一笔钱——"
"不是给。"季澜打断他，"是年终奖金。你自己不记得而已。"
"好。奖金。"老周点头，眼眶红了，"澜姐，我跟别人也干过活儿，打工的嘛，谁不是干活拿钱。但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老板。"
季澜放下了杯子。
她看着老周。看了好几秒。
"你退休以后——每月月底来夜宴吃一顿饭。免单。吃到你走不动为止。"
老周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对着季澜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保持了五秒。
季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受了这一躬。
然后她站起来，把自己的杯子也倒满了。
"最后一杯。"她举起酒杯，"喝完散场。你回家跟你老婆儿子说一声——夜宴的门一直开着，他们想来随时来。"
老周把第三杯酒一饮而尽。酒洒了一点在桌上，沿着桌布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季澜没有看他。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包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阿淮等在门口。
"澜姐——"
"没事。"季澜往前走，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比一声清脆，"送老周回去，让司机开我那辆车。"
"您呢。"
"我自己打车。"
阿淮追了两步。电梯门开，季澜走进去，转身按了地下车场的按键。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阿淮看见她把后背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门关严了。
阿淮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头顶走廊的灯管嗡嗡地响着。他转头看向包间里老周还在擦眼睛，几个老员工围着他说话，桌子上那瓶茅台还剩大半瓶。
他拿出手机给季澜发了一条消息。
「您到车库了跟我说一声。」
半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
「那就好。」
阿淮把手机收起来，推开包间的门走进去坐在老周身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