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从下午三点多开始下，一直下到深夜还没有要停的势头。雨水大颗大颗地密集砸在落地窗的钢化玻璃上，砰砰砰的声音像几十只手在同时急促地敲同一扇门，敲了整整一个晚上。整个客厅只开着走廊尽头那一盏暖黄色壁灯，光线从背后打过来，把季澜站在窗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从窗台底部一路拖过茶几旁边的长毛地毯，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下。
她在窗前已经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彻底冷掉的白开水，杯壁外侧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杯沿压在嘴唇上但每一口水都没有真正咽下去。雨水在玻璃表面流成无数条弯弯曲曲往下冲的小河道，每一条都拼了命往窗框底部的防水胶条位置跑。街道路灯的光晕被密集的雨帘打得散散的，在潮湿的空气里化成一团一团边缘模糊的黄。
季澜看着窗外的雨幕，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缓慢画着圈。
以前下雨天她在想什么。城东赌档本月账面差额怎么抹平，霍三爷下一张牌会从哪条暗线插过来咬人，何静姝账面上那个宏业咨询的窟窿还能用多少天不被审计盯上。窗外是雨，桌上的绿色灯罩台灯底下压着一沓沓等她签字盖章的文件。从来不打伞，浑身淋湿了也不知道湿。
身后的木地板传来熟悉的细微脚步声。很轻，走过去的时候有一块地板发出吱呀的轻响，是固定螺丝松了的那块，阿淮说了好几次要修但一直还没修。他走到她背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身上穿着那件洗了无数遍的深灰色家居服，后脑勺的头发有几缕翘在耳朵上方，刚从书房出来，应该是复习了明天的插花教程。
"澜姐在想什么。"
季澜没有回头。她的后脑勺对着他，肩膀没有转动，只是把杯子从唇边移开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
"在想。以前下雨天我脑子里全是下一步该对付谁。对付霍金龙要从哪条线切入。何静姝背后那条外埠资金链能牵出几条中间鱼。"
杯子里彻底凉透的水映着窗户外面路灯投射进来的模糊光圈。她停顿了一下，雨声把这个停顿填得很满。
"今晚不一样。今晚在想明天早上煮什么粥。白粥。放皮蛋还是放瘦肉。"
这句话落在暴雨厚重的背景音里，轻得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叶子从窗台飘落到地板上。
阿淮默不作声往前走了半步，从她手里把那杯凉水接过去。指尖碰在她手指上时感觉她的指腹非常凉，可能是因为在窗前站太久了。他转身进了厨房，倒掉凉水的声音极轻，热水壶的电热丝开始工作的同时咔嗒一声开关弹上去。过了不到一分钟他端着重新倒好的温水放回她手里。杯子换了，原来那个是纯白瓷的，现在换成了一只碗沿带着蓝色细描线的碗。家里那套瓷碗一共六只，现在只剩这最后一只。其他五只全是他洗碗时在水槽边上磕坏的，每次磕坏一只他都要跟季澜主动坦白，季澜每次都回同一句话：再磕就扣你工资。
"白粥。水不要太多。"
"皮蛋我来剥。瘦肉您交代过怎么切。细到看不出来是肉丝对吗。"
"嗯。"
"您什么时候学会让我抢答的。"
"不是我让你抢答的。是你自己慢慢学会的。面试第一课就学会了。"
季澜转过头来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他肩膀后面透过来，在他灰色的家居服边缘勾了一圈极淡的金色的光边。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头发翘着，眼里的光很亮，嘴角有一个非常浅但又非常确定的上提弧度。那弧度不大，大概只有半个米粒那么宽，但季澜看到了。
"明天早上你煮。"
"好。糊了我自己全喝掉，一口都不给您留。"
季澜把他递过来的碗放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转身往卧室走。睡衣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规律的一声接着一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经过走廊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
"皮蛋在冰箱门第二层。别拿错了。第三层右边那个格子是晏小白的。它最近挑食，换了新粮它不吃，所以我混了旧的进去，你别给它拿混了。"
阿淮站在窗边没有挪动。他看着她的影子沿着走廊墙壁慢慢缩短，在走廊拐角那个位置转了个弯，消失在那扇半开着透出床灯的卧室门后面。他转回身把窗户推开一道窄缝。雨后带着泥土和湿沥青混合气味的空气涌进室内。阳台上那盆最大的绿萝的叶尖上挂着一颗非常大的水珠，正在极其缓慢地往下坠。坠到一半多的时候停住了，挂在叶子尖端的细丝上轻微地晃了两晃。
厨房灶台上，砂锅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锅盖斜靠在砂锅旁边，盖钮对着墙。明天早上这口锅会重新放回灶台上，火会重新点燃，粥会重新在锅里翻滚冒泡。窗外的雨稍微小了一点，但还在继续下。
